|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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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茂才想了想:「信還是你寫合適吧?」 鄭泌昌:「你寫個草稿,我回來照抄還不行?」 何茂才:「好吧。」 月亮圓了,白白地照著沈一石這座幽靜的別院。 剛走近院門,管事便是一驚,愣在那裡。 院子裡,沈一石披散著頭髮,正抱著一張古琴扔了下去。 ——院子中間已經堆著幾把古琴和大床上那張琴幾! 沈一石又提起了身邊一個油桶,往那堆古琴上灑油。 灑完油,沈一石將那只桶向院牆邊一扔,掏出火石擦燃了火絨,往那堆古琴上一丟。 「蓬」的一聲,火光大起,那堆琴燒了起來! 沈一石就站在火邊,火光將他的臉映得通紅,兩隻眼中映出的光卻是冷冷的。 管事見狀悄悄地退了兩步。但見著火越燒越大,那個管事害怕了,往身旁左側望去。 外院的牆邊有一個大大的銅水缸。那管事悄悄地往水缸方向移去。 「過來。」沈一石早就發現了他,可兩眼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堆火。 那管事只好停住了,屏著呼吸走了過來。 沈一石還是盯著那堆火:「什麼事?」 那管事:「回、老爺的話,糧船都裝好了,巡撫衙門和臬司衙門派人在到處找老爺,等著老爺押糧去淳安和建德。」 沈一石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這些話:「去吧。」 那管事:「請問老爺,要是巡撫衙門的人再來催,小人怎麼回話?」 沈一石還是盯著那堆火:「就說我死了。」 那管事一怔,小聲地嘟囔道:「小人不敢……」 「滾!」沈一石終於發火了。 那管事連忙退了出去,退到院門外卻又不敢離開,遠遠地望著那堆火,又望向外院那個大大的水缸。 沈一石這時拿起了早放在他身旁的一個堂鼓和鼓架,朝琴房走去。 見沈一石進了琴房,管事連忙走近水缸,拿起水缸邊的桶從水缸裡打出一桶水,又折回到院門邊,遠遠地守著那堆火。 一陣鼓聲從琴房裡面傳了出來。 鼓竟然也能敲出這樣的聲音! 兩個鼓槌,一個在鼓面的中心,一個在鼓面的邊沿,交替敲著。中心那個鼓槌一記一記慢慢敲著,發出低沉的聲音;邊沿那個鼓槌卻雨點般擊著,發出高亢的聲音。 ——低沉聲像雄性的呼喚,高亢聲像雌性的應和! 琴房裡大床上的紅氍毹被抽走了,琴幾和琴也沒有了,剩下的只是一張大床了。 坐在大床上的芸娘此時沒有任何反應,兩眼仍怔怔地望著門的方向。 兩個鼓槌都擊向了鼓面中心,越來越快,越來越重,發出憤怒的吼聲! 芸娘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也還是怔怔地望著門的方向。 沈一石剛才還血脈賁張的臉慢慢白了,汗水從披散的髮際從額上向面頰流了下來。 鼓槌從鼓面的中心都移向了鼓面的邊沿,輕輕地敲擊著,像是在追訴曾幾何時夜半無人的月下低語。 芸娘的目光動了,慢慢望向了那面鼓,但也就少頃,她的目光又移向了門的方向。 鼓聲越來越弱,發出了漸漸遠去的蒼涼。 終於,一切都歸於沉寂。 沈一石手裡還握著鼓槌,兩眼卻虛望著上方:「你走吧。」 芸娘似乎動了一下,卻還坐在那裡。 沈一石:「你欠我的都還清了。走吧。」 芸娘慢慢坐直了身子,慢慢從床上下來,又慢慢向門邊走去。 沈一石還是那個姿勢,面對著大床,手握著鼓槌,站在那裡。 芸娘卻停住了,轉過身來,慢慢提起了裙裾,面對沈一石跪了下去,拜了一拜,然後站起,拉開了門閂,走了出去。 兩滴淚珠從沈一石的眼角流了下來。 映著「織造局」字樣的燈籠圍著一頂四人大轎飄過來了。 「來了!」沈一石作坊那個管事大聲招呼著,「我們沈老爺到了,準備開船!」 站列在碼頭上和糧船邊的官兵都立刻動了起來,按照各自的隊形,分別跑向每條糧船。 大轎停下了,那管事連忙跑過去掀開了轎簾,兩盞燈籠照著沈一石從轎簾裡出來了。 那管事突然驚了一下——一向布衣布鞋的老闆今天卻穿著一身上等蟬翼的綢衫,頭上也系著一根繡著金花的緞帶,站在那裡,河風一吹,有飄飄欲飛之態! 手裡也多了一把灑金的扇子,這時打開了扇了扇,又一收,徑直向碼頭階梯走去。 管事隨從立刻簇擁著他跟去。 下階梯了,沈一石一改往日隨遇而安的習慣,竟然輕輕地提起了長衫下擺。 那管事何等曉事?立刻在他身側彎下腰幫著捧起了他長衫的後幅,以免拂在石階上。 前面兩盞燈籠在前邊照著,後面兩盞燈籠也跟過來了,在沈一石的身前兩側照著。 隨從們都有些失驚,老闆今天頭梳得亮亮的,臉上還敷了粉,儼然一個世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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