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六〇


  矮太監:「有一個辦法,煩勞高大人寫下個字據,證明這事與我等無關。高大人大仁大德,不會讓我們為難的。」

  「什麼楊公公?什麼『對食』?」高翰文這時似乎已經明白自己陷入了一個精心佈設的局裡,卻仍然難以相信,便不看那四個太監,望向芸娘。

  芸娘這時依然坐在琴幾前,非常平靜,望著高翰文:「楊公公就是織造局的監正,我是伺候他的人。宮裡把我們這樣的人叫做『對食』。」

  高翰文的臉立時白了,氣得聲音也有些顫抖了:「那個沈先生呢,也不是你的叔父吧?」

  芸娘:「他是江南織造局最大的絲綢商。就是他花了錢從蘇州買了我,送給了楊公公。」

  高翰文的胸口像被一個重物砰地狠擊了一下,兩眼緊緊地盯著芸娘。

  芸娘也深深地望著他,那目光毫不掩飾心中還有許多無法言表的訴說。

  高翰文:「告訴你背後那些主子,我高某不會寫下任何東西!」說著,一轉身又站住了:「還有,以後不要再彈《廣陵散》,嵇公在天有靈會雷殛了你們!」

  芸娘顫抖了一下,眼中又閃出了淚花。

  高翰文這才大步向門口走去。

  「哎!」四個太監站成一排擋住了他。

  胖太監:「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你們是問我?」高翰文鄙夷地望著那幾個太監。

  胖太監:「是呀。」

  高翰文:「那我給你們出個主意。」

  四個太監有些意外,碰了一下目光:

  「說!」

  「說呀!」

  高翰文:「拿出刀來,在這裡把我殺了。」

  四個太監愣了一下,也就是一瞬間,立刻又都無聊起來:

  「他還訛我們?」

  「我們好怕。」

  「人家是知府嘛,殺人還不是經常的事。」

  「好了。」胖太監阻住了他們,對著高翰文,「殺不殺你不是我們的事。殺我們可是楊公公的事!我們四個是楊公公吩咐伺候芸娘的,現在她跑出來偷漢子,楊公公回來我們四個也是個死!高大人,你的命貴,我們的命賤,左右都是死,你要走,就先把我們殺了。」

  說到這裡,那個胖太監倏地把衣服扯開了,露出了身前那一堆胖胖的白肉,在高翰文面前跪了下去。

  另外三個太監也都把衣服扯開了,敞著上身,一排跪在高翰文面前。

  高翰文氣得滿臉煞白,可被他們堵著又走不了,一時僵在那裡……

  天漸漸黑了,海瑞與王用汲還靜靜地坐在知府衙門內,王用汲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堂口,望著天色。

  一個隨從進來了,擦然了火絨,點亮了案邊的蠟燭。

  王用汲又折了回來,問那隨從:「勞煩再去問問,高大人下午去了哪裡?」

  那隨從:「上午是去了織造局作坊,中午過後從織造局作坊出來,便將隨去的人都先叫回了,說是織造局有車馬送我們家大人回來,因此去了哪裡我們也不知道。要不,二位大人先回館驛。我們家大人一回,我向他稟告?」

  王用汲望向了海瑞。

  海瑞望向那隨從:「我們就在這裡等。」

  那隨從:「那小人給二位大人弄點吃的?」

  王用汲:「有勞。」

  那隨從走了出去。

  王用汲又望向了海瑞:「剛峰兄,明天上午就要議那個議案了。你說他們對高大人會不會……」

  海瑞:「再等等。過了戌時不回,我們便去巡撫衙門。」

  正在這時,一個隨從打著燈籠引著高翰文進來了。

  海瑞和王用汲同時站了起來。

  「你下去吧。」高翰文的聲音有些嘶啞。

  那個隨從立刻退了出去。

  高翰文卻仍然站在那裡。

  海瑞望向了他。

  王用汲也望向了他。

  高翰文立刻感覺到了自己有些失態,強笑了一下:「二位這麼晚了還在這裡等我?」

  海瑞:「明天便要再議那個議案了。我們等大人示下。」

  高翰文把目光移開了,也不坐下,還是站在那裡:「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明天就請二位多為淳安和建德的百姓爭條活路吧。」

  王用汲有些詫異了,望向了海瑞。

  海瑞定定地審視著高翰文,兩眼閃出了驚疑的光。

  改稻為桑的會議又恢復進行了。但一日之隔,一室之間,氣氛已大不相同。

  鄭泌昌依然坐在正中的大案前,滿臉的肅穆,眼睛已不似前日那般半睜半閉,目光炯炯,籠罩著整個大堂,向坐在兩側案前的官員一一掃視過去。

  何茂才也一改前日那副擰著勁的神態,身子十分放鬆地斜靠在左排案首的椅子上,一隻手擱在案上,幾根手指還在輪番輕輕叩著案面。

  什麼叫官場?一旦為官,出則排場,入則「氣場」,此謂之官場。浙江那些與會官員雖不知道隔的這一天內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一個個都已經感受到大堂上的氣場變了!今天的議案能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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