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六一


  一雙雙目光都不禁望向仍坐在右排案首的高翰文。

  高翰文還是那個高翰文,身子直直地坐在那裡。但稍一細看便能看出,也就一天,他的面容在前日是風塵,在今日卻是憔悴。兩眼虛望著前上方,也沒有了上任時的神采,淡淡的顯出茫然。

  海瑞和王用汲也還是分別坐在案末的板凳上。

  王用汲目光沉重地望著對面的海瑞。

  海瑞的目光卻沉沉地望著斜對面案首的高翰文。

  「議事吧。」鄭泌昌開口了,目光卻不再看眾人,望向前方的堂外。

  那些官員也都坐正了身子,眼觀鼻,鼻觀心,耳朵卻都豎了起來。

  鄭泌昌:「事非經歷不知難。高府台昨天去了織造局,兩個知縣昨天去了糧市,應該都知道『以改兼賑』該怎麼改怎麼賑了。」說到這裡,他對身邊的書吏說道:「把議案發下去吧。」

  「是。」那個書吏立刻從案上拿起了那一疊議案,先是何茂才,再是高翰文,呈「之」字型,兩邊走著,將議案每人一份,放在案上。

  到了海瑞面前,由於沒有案桌,那書吏便將議案遞了過去。

  那書吏又走到王用汲面前將議案遞了過去。

  大堂上一片寂靜,只有次第翻頁的聲音。

  都看完了,依然是兩頁六條二百餘字,一字未改!

  大堂上更寂靜了,一雙雙會意的目光互相望著,又都望向大堂正中的鄭泌昌。

  鄭泌昌的目光依然望著堂外。

  王用汲手裡拿著那份議案,望向了海瑞。

  海瑞卻不知何時已將那份議案放在了身旁的凳子上,閉上了眼睛。

  何茂才的目光一直盯著對面的高翰文,他發現高翰文案前那份議案還是那樣擺著,他並沒有揭開首頁去看二頁。

  何茂才:「高府台,你好像還沒有看完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這句問話望向了高翰文。

  只有海瑞仍然閉著眼睛坐在那裡。

  「一字未改,還要看嗎?」高翰文倏地抬起了頭,目光裡終於又閃出了那種不堪屈服的神色,望向了何茂才。

  「是,一字未改。」何茂才見他依然倔抗,立刻擺出一副談笑間灰飛煙滅的氣勢,身子又往後一靠,「高大人是翰林出身,應該知道,做文章講究『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說到這裡他有意將「盡得風流」四字加重了語氣。

  高翰文胸口立刻像被撞了一下,兩眼卻仍然不屈地望著他。

  何茂才:「我現在把這八個字改一下,叫做『不改一字,兩難自解』。」

  高翰文一震,兩手扶著案沿想站起來,腦子一陣暈眩,終於沒有能站起。

  鄭泌昌卻站了起來,目光徐徐掃向底下的官員:「昨天,本院和高府台就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還有如何在淳安建德以改兼賑的事宜作了深談。官倉裡賑災的糧也就夠發放三天了,災情如火,桑苗也必須在六月趕種下去。我們倘若再議而不決,便上負朝廷,下誤百姓!高府台明白了實情,同意了我們這個議案。現在沒有了異議,大家都在議案上簽字吧。」

  筆墨是早就準備在各人的案上,浙江的官員們紛紛拿起筆,在面前的議案上簽字。

  高翰文卻依然坐在那裡,並沒有去拿案上的筆。

  「高府台。」鄭泌昌沉沉地望著高翰文。

  高翰文似是鼓起了最後一點勇氣:「一字未改,我不能簽字。」

  何茂才又準備站起了,鄭泌昌的目光立刻向他掃去,接著依然平靜地對著高翰文:「那你就再想想。」說完這句,向堂下喊了一聲:「上茶!」

  也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還是前天上茶那個書辦,托著一個裝了八個茶碗的茶盤,一溜風走了進來,但走進大堂門便停下了。竟倒著順序,先在海瑞和王用汲的板凳上放下兩碗茶,然後也呈著「之」字型,從下到上在每個官員案桌上放下茶碗。

  託盤上只剩下一個茶碗了,那書辦走到了高翰文案前,還是帶著笑,將茶盤往他面前一舉。

  高翰文沒有去拿那碗茶,鬱鬱地說道:「放下吧。」

  那書辦還是舉著茶盤,往他面前一送。

  高翰文心情灰惡地望向了他。

  那書辦眼中卻滿是真切,眼珠動了一下,示意高翰文看那茶碗。

  高翰文的目光不禁向那茶碗望去。

  ——茶碗下擺著一張寫了字的八行紙!

  高翰文的臉刷地白了,人卻怔怔地坐在那裡,還是沒有去端那茶碗。

  那書辦不再強他,一手端起了茶碗放到他面前,另一手將茶盤又向他面前移了移。

  ——茶盤上八行紙上的字赫然現了出來:「我與芸娘之事,和旁人無關。高翰文!」

  那書辦再不停留,高托著茶盤一溜風走了出去。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翰文的身上,只有海瑞依然閉著眼端坐著。

  高翰文的右手慢慢抬起了,向筆架上那支筆慢慢移去。儘管費力控制著,那只手依然有些微微顫抖地拿起了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