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五九


  看院的管事正輕步帶著四個織造局的太監來了!

  見賬房門關著,琴房那邊又傳來琴聲,那管事好像明白了什麼,將一根指頭豎在嘴上,示意四個太監不要出聲。

  太監們可不耐煩,其中一個說話了:「又叫我們來,又叫我們在門外站著,怎麼回事?」

  「我的公公!」那管事盡力壓低著聲音,「就忍一會兒……」

  他剛說到這裡,門輕輕地開了,沈一石出現在門口。

  四個太監見了沈一石還是十分禮敬,同時稱道:「沈老爺……」

  沈一石對他們也還客氣,做了個輕聲的手勢,然後一讓,把四個太監讓進門去。

  四個太監配得倒好,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也有瘦的,這時一齊在椅子上坐下了。

  沈一石信手拿起四張銀票,每人一張發了過去:「喝杯茶吧。」

  四個太監倒不太愛作假,同時拿起銀票去看上面的數字。

  ——每張銀票上都寫著「憑票即兌庫平銀壹仟兩」。

  四個太監都笑了,將銀票掖進懷中。

  那個坐在第一位的胖太監望著沈一石:「現在就……」說到這裡做了個抓人的手勢。

  沈一石淺淺一笑:「不急。」說著自己也坐了下去,閉上眼又聽了起來。

  那四個太監還是曉事,便都安靜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琴聲漸轉高亢,傳了過來。

  ——高翰文按弦的左手在疾速地移動,就像幻化成幾隻手在弦上倏忽疊現,但還能看得出手形;疾速掄動的右手五指卻已經像雨點般有影無形!

  高翰文坐在那裡像一座玉山,身上的綢衫隨著身段的韻律在飄拂,就像繞著玉山的雲!

  芸娘就坐跪在琴幾前方的左側,兩眼癡癡地,也不像在看琴,也不像在看高翰文。

  高翰文這時好像也忘記了身旁這個女子的存在,一陣疾掄之後,雙手都浮懸在琴弦約一寸高的上方,停在那裡。

  芸娘的目光這時慢慢移望向他那兩隻手。

  果然,按弦的左手慢慢按向了角弦,右手的一指接著輕輕地一勾,發出了一聲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告別的聲音。接著,一段帶著神往又帶著淒苦的樂曲響起了。

  ——這就是高翰文所說嵇康臨刑前嚮往魂歸邙山的那段樂曲!

  路漫漫其修遠!高翰文的兩眼慢慢潮濕了,接著閃出了淚星!

  芸娘的淚珠卻已經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四個太監有些詫愕了,都怪怪地望著沈一石。

  沈一石坐在那裡,兩隻眼眶中也盈滿了淚水!兩隻手卻虛空抬著,左手作按弦狀,右手作彈撥狀!

  四個太監面面相覷。

  突然,琴聲停了!

  沈一石一下子緩過神來,倏地站起。

  四個太監也緊跟著站了起來。

  為頭的那個胖太監:「可以抓了?」

  沈一石停在那裡,少頃又坐了下去:「再等等吧。」

  四個太監也只得又坐了回去。

  ——從樂曲中出來,高翰文回過了神,望向芸娘,不禁心中怦然大動!

  芸娘跪坐在那裡,深深地望著高翰文,淚流滿面。

  所謂高山流水,高翰文這時望著她也不再回避目光:「你來彈吧。」

  芸娘卻還是跪坐在那裡,深望著高翰文,突然說道:「大人,快半個時辰了,你走吧。」

  高翰文一怔,心裡冒出了一絲不快,但再看芸娘時,見她眼中滿是真切,不像有別的意思,便報以一笑:「有事也不在耽誤這片刻。我答應了你叔父,教你改過那一段。來彈吧。」說著,移坐到一邊,空出了琴幾前那個位子。

  芸娘開始還是跪坐在那裡沒動,也就一瞬間,她的目光閃出了毅然的神色,像是驟然間作出了一生的選擇,深望著高翰文問道:「大人,人活百年終是一死,那時候你願不願意魂歸邙山?」

  高翰文被她問得一愣,見她決然肅穆的神態,神情也肅穆起來,鄭重答道:「吾從嵇康!」

  芸娘:「那我也從嵇康!」說完這句她移坐到琴幾前,一指按在角弦上,另一指勾動琴弦,也發出了高翰文剛才彈出的那樣一聲!

  ——神往,淒苦,都酷似高翰文彈出的嵇康臨刑前那種神韻;其間卻另帶有一種一往無前絕不回頭的鳴響,似更傳出了嵇康當時寧死也不與魏國權貴苟同的心境!

  高翰文驚了。

  ——沈一石似也從琴聲中聽出了什麼,臉色一下子青了,從嘴裡迸出兩個字:「抓吧。」

  早就在候著這一刻了,四個太監倏地彈起,像出巢的蜂,向門口湧去。

  「慢著!」沈一石又喝住了他們。

  四個太監愣生生地刹住了腳步。

  沈一石:「叫他寫下憑據就是,不要傷了他。」

  為首的胖太監:「曉得。抓去(音ke)!」

  四個太監奔到琴房門口,撞開了琴房的門,湧了出去。

  高翰文愕然地看著沖進來的四名太監。

  胖太監乜高翰文一眼:「高大人真是多情才子啊!」

  瘦太監馬上接過來:「不僅多情,而且膽大。竟然勾引楊公公的『對食』。」

  高太監:「這可怎麼辦?楊公公面前我們可交不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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