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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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前門,親兵隊長和所有的親兵還有四個隨從都下馬了。 胡宗憲和譚綸也下馬了,把韁繩一扔,向迎來的賢良祠驛丞等人走去。 只有楊金水還坐在馬上,此時仍在喘氣,兩個隨從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扶了下來,卻依然邁不動腿。在隨從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跟了過來。 那驛丞含著笑陪著胡宗憲走到綠呢大轎前,親自打開了轎簾。胡宗憲低頭鑽了進去。這座大轎立刻被抬起向城門洞走去。譚綸和親兵隊牽著馬緊跟著也走進了城門洞。 那個迎候的四品太監這時也親自攙著楊金水走到了藍呢大轎前,替他掀開了轎簾。 楊金水卻不上轎,握著他的手腕貼近去,低聲問道:「皇上為什麼叫我也來?老祖宗那兒有什麼話?」 那四品太監搖了搖頭:「老祖宗是菩薩,您也知道,漫說是我們,司禮監那幾個頭都從他老人家那兒聽不到一星半點的聖意。」 楊金水茫然了,愣在那裡兀自不上轎。 那四品太監:「楊公公,老祖宗這時正在司禮監等你呢。」 楊金水才猛地一下省了,費勁地貼著那四品太監的手臂鑽進了轎子。 一刻鐘的時辰,抬著楊金水的轎子就到了司禮監值房的院內。 「乾爹!」人還在門口,楊金水便一聲貼心貼肺的呼喊,邁進值房門直奔到坐在那裡的呂芳面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響頭。 「起來吧。」呂芳的聲音仍然很平和。 楊金水爬了起來,從楊金水身旁的茶几上雙手捧起那個茶碗送了過去,兩眼中露出的那種探詢,如同在等候審判。 呂芳靜靜地坐著,其實過了也不多久,但楊金水端茶碗的手已經開始有些微微發顫。 「你喝了。」呂芳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這句話落在楊金水的耳裡卻如同綸音!外任太監進京見呂芳通常都是在敬獻這一碗茶時便能知道自己的恩寵:茶遞過去呂芳倘若不接,這便是等著發落了,是貶是關是殺全在呂芳接下來的話裡;茶遞過去呂芳倘若接過去喝了,那便是平安大吉,接著回去當差就是;要是呂芳賞敬茶的人喝下自己剩下的這碗茶,這便是當親兒子看待的禮遇!因此楊金水聽呂芳叫自己喝了這半碗茶,兩眼立刻閃出光來,揭蓋碗時手便止不住地顫抖,神情十分激動,一口將茶喝了。 喝完茶,楊金水挨著呂芳腿邊慢慢蹲下,有輕有重地捶了起來,那張臉無限依戀地抬望著呂芳:「乾爹……四年了……您又見老了……」說到這裡,是真的哭了起來。 呂芳輕歎了一聲:「過一天是一天吧。去洗把臉,換身衣裳,我現在就帶你去見皇上。」 楊金水嚇得一顫:「現、現在就見皇上……」 呂芳:「你什麼都沒瞞我,我自然什麼都不會瞞皇上。毀堤淹田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去,再把詳情細細向他老人家說一遍。」 楊金水依然六神無主:「那兒子這回的罪過……」 呂芳:「你也是為了宮裡好。難得是你不隱瞞,這便是最大的忠。一兩個縣嘛,皇上心裡揣的是九州萬方。」 楊金水還在遲疑著:「乾爹,兒子……」 呂芳:「什麼也別說了,準備見皇上吧。」 名曰見皇上,見其實是見不著的,楊金水只能跪在大殿和精舍間那道紗幔外,也許是因為洗了臉換了衣,更是因心裡有了底,跪在那裡便顯得端正而肅定。 「嚴世蕃那封信你親眼看見了?」裡面傳來了嘉靖的問話聲。 楊金水:「回主子,奴才親眼看見了。信是寫給鄭泌昌何茂才的,叫他們乾脆把田給淹了,改稻為桑也就成了。」 「馬寧遠的那份供狀你親眼見了嗎?」裡面又傳來嘉靖的問話聲。 楊金水:「回主子,胡宗憲當時叫奴才和鄭泌昌何茂才看,奴才和他們倆人都沒有看。」 「你覺得胡宗憲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嘉靖的這句問話聲明顯高了些。 楊金水一凜,不禁望向站在旁邊的呂芳。 呂芳:「有什麼就答什麼。」 「是。」楊金水也提高了聲調,「回主子,奴才覺得胡宗憲這樣做至少有三個心思。」 「哪三個心思?」嘉靖緊接下來的問話聲。 楊金水:「回主子,第一,胡宗憲肩上的擔子重,倭寇鬧得厲害,他害怕百姓失了土地再一鬧事,內憂加上外患,那個時候他擔不起罪過。第二,裕王府那個譚綸在他身邊,他應該也受了些影響。第三,他對嚴閣老感情還是深的,但對小閣老做的事總是不以為然。」 「呂芳。」嘉靖這時在裡面喚了一聲呂芳。 呂芳連忙掀開紗幔走了進去。 楊金水的頭還低著,那兩隻耳朵卻豎了起來。 裡面又傳來了嘉靖的聲音:「你用的這個楊金水還是得力的。明裡不要賞他,暗裡給他獎點什麼吧。」 「是。」接著是呂芳的回答聲。 楊金水那張臉雖然低著,但那份激動光看背影也能看了出來。 「通知嚴嵩叫他明天就帶胡宗憲進宮。還有,叫裕王一起來。」 嘉靖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在大殿裡盤旋著。 大轎還有親兵馬隊在離嚴嵩府大門還有三十餘丈開外便停下了,胡宗憲掀開轎簾走了出來。 也就是戌時初,天也才將將黑。胡宗憲連晚飯也沒吃,在賢良祠換了一身便服就來到了這裡。下轎後,他站住了,遠遠地望著那座自己曾經多次來過的府第。府門廊簷下那四盞大紅燈籠上,「嚴府」兩個顏體大字依然如故。世事滄桑,二十年前剛中進士時嚴嵩在這裡召見自己的情形恍同昨日。可這一次,前面也就不到三十丈的路程,他卻覺得是那樣遙遠。他決定一個人徒步走完這段路,即將紛至遝來的責難和難以逆料的謀局,也需要他完成最後的心理準備。 「你們就在這裡候著。」說完,他從親兵隊長手裡接過一個四方的包袱,一個人向大門走去。 「呦,是胡大人。」門口站著的門房顯然也是故人,見到胡宗憲這一聲裡便能見出久違的親切,但這種親切中這一次又明顯透著陌生。 胡宗憲當然能感覺到他目光中那種既有久違又有審視的神色,帶著笑問道:「閣老還好吧?」 那門房:「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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