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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胡宗憲:「煩請帶我去拜見老人家吧。」

  那門房沉吟了,好一陣才說:「真不好跟胡大人說這句話,下午閣老就有吩咐,胡大人是皇上召來的,他不宜先見你。」

  胡宗憲一怔。一路上,到嚴府後種種尷尬和難堪的局面他都想像過了,但嚴嵩竟不見他,這卻實在出人意料。他心裡突然湧出一種難言的酸楚,沉默了好一陣子,深深地望著那門房說道:「煩請你去稟告閣老,于公於私,我都應該先見他老人家。」

  那門房又猶豫了片刻,才勉強說道:「那胡大人就先在這裡等等吧。」

  其實胡宗憲已經不知道這兩年來嚴府格局的變化。由於年老力衰,嚴嵩已經失去當年那種左右一切局面的精力,在內閣,實際權勢都已經被嚴世蕃取代,何況家裡?闔府上下,所有的人做所有的事,實際上都得聽嚴世蕃的安排,然後才敢去幹。不讓胡宗憲進府本就是嚴世蕃的吩咐,那門房這時當然得到嚴世蕃這裡來回話。

  他猶猶豫豫地來到書房門口,輕聲喚了一聲:「小閣老。」

  嚴世蕃正在屋子中間來回走著,一邊口述;鄢懋卿則坐在書案前飛快地記錄他說的話。

  嚴世蕃只是白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門房,繼續口述道:「臣既不能上體聖憂,又不能下蘇民困。臣之罪已不可以昏聵名之,誤國誤民,其何堪封疆之任?倘蒙聖恩,准臣革去浙直總督及浙江巡撫之職,則臣不勝感激涕零之至!臣胡宗憲叩首再拜。」說完這句,他才望向那門房:「是不是胡宗憲來了?」

  那門房:「回小閣老的話,是胡宗憲來了。」

  嚴世蕃:「我教你說的那些話,你沒跟他說?」

  門房:「小人說了,他說叫我稟報閣老,于公於私,他都應該先來看閣老。」

  嚴世蕃拿起鄢懋卿記錄的辭呈一邊看,一邊對門房說:「去告訴他,就說閣老說,這裡是私邸,要是談公事明天可以到朝堂上談,內閣也可以派人到賢良祠跟他談。要是談私事,嚴府跟他胡宗憲無私可言!」

  那門房有些躊躇,輕聲說道:「這樣說是不是有點太傷他……」

  「傷你媽的頭!」嚴世蕃近乎咆哮地抓起書案上的硯池便向門口砸去!

  那門房嚇得連忙一躲:「小人這就去說……」一邊急忙向外面奔去。

  他這一砸,弄得正在寫字的鄢懋卿沒了墨汁,幸好平時就經慣了這樣的事,不驚慌也不尷尬,喃喃地說道:「得重新磨墨了……」

  嚴世蕃:「叫人來磨不就得了,這也要問?」說著,走了出去。

  那門房雖躲得快,沒被嚴世蕃的硯池砸著,但也嚇得心裡怦怦直跳,趕緊回來按原來的說法回了胡宗憲的話。

  胡宗憲怔怔地站在那裡,眼中浮出的滿是傷感。

  那門房也有些心中不忍了,輕輕地說道:「反正明天閣老會和胡大人一起去見皇上,有什麼心裡話,明天見了面也可以說……」

  胡宗憲慢慢望著他:「多承好意……方便的話,就請再稟報閣老一聲,有些話等到明天再說恐怕就晚了。」

  那門房:「好。我一定稟告。」

  「告辭了。」說完這句,胡宗憲大步走出門房。

  這邊嚴世蕃擋了胡宗憲駕,那邊一向篤定守靜的嚴嵩,今天晚上卻顯然有些心神不屬。

  他躺在書房中間那把躺椅上,平時聽讀時閉著的那兩隻眼睛,這時仍然睜著,望著屋頂上的橫樑,像是在聽耳旁的讀書聲,又像是在出神地想著什麼。

  羅龍文坐在他身旁一盞立竿燈籠下,正在讀著《道德經》第五十八章:「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邪。正複為奇,善複為妖。人之迷也,其日固久……」

  聽到這裡,嚴嵩抬了抬手,羅龍文便停下了。

  嚴嵩眼睛仍然望著屋頂:「你說,皇上說這段話,是不是在哪裡聽到了毀堤淹田的風聲?」

  羅龍文一怔,接著答道:「應該不知道。浙江各級衙門都是我們的人,織造局市舶司那邊都是呂公公的人。他們自己做的事自己肯定不敢露出半點風聲。別的人不知道內情,又沒有證據,誰也不敢聞風傳事。」

  嚴嵩:「那皇上為什麼要說這番話呢?」

  「皇上要是起疑,也一定是從胡宗憲那條線捅上去的!」一聲嚷叫,嚴世蕃已大步跨了進來,「胡宗憲是跟那個譚綸從淳安回杭州後抓的馬寧遠。馬甯遠這份供狀譚綸不准就知道。他知道了也就會告訴裕王,如果皇上真聽到什麼風聲,就是這條線來的!」

  嚴嵩搖了搖頭:「不會……胡汝貞平生謹慎,就是審馬寧遠也不會讓第二個人在場,更不會把供狀給譚綸看。」

  嚴世蕃:「都這個時候了,你老還這麼相信他。」

  嚴嵩:「不管怎麼說,胡汝貞是我一手帶著他走過來的。他的為人我比你們清楚。再說,皇上真是從裕王那兒知道了這事,高拱張居正還有那個徐階,他們不會不知道,也不會沒動作。」說到這裡他就把著扶手要坐起來。

  羅龍文連忙攙著他坐了起來。

  「一切等胡汝貞來了以後,我一問也就明白了。」嚴嵩的目光望向了門外,「他這個時候也該到了。去問問門房,他來了沒有?他一到,立刻領他來見我。」

  嚴世蕃:「我剛問的門房,沒來。爹,事情都昭然若揭了,你老就不要再心存舊念好不好?胡宗憲不會來了。」

  嚴嵩又默了一會兒,接著肯定地說:「他一定會來……」

  裕王府裡。高拱坐在這裡,張居正也坐在這裡,只有徐階沒來。

  裕王這時顯然也處於十分不安的狀態之中,一個人在屋子中間來回踱著。

  「這個時候只能以靜觀變。」高拱說道,「皇上公然點名叫譚綸一起進京,是已經把賬算到我們頭上了。在王爺見皇上以前,不能見譚綸。」

  「不見正示人以心虛。」張居正立刻反對,「譚綸本是王爺府的詹事,進了京沒有不見的道理。再說,王爺是朝野皆知的皇儲,出了這麼大的事,關心國事才是應有的態度。」

  高拱:「關心也不在今天晚上。今晚見了譚綸,明天皇上問起說了些什麼,王爺如何回答?」

  「該怎麼回答就怎麼回答。」李妃的聲音在寢宮和臥室那道門裡傳來。

  高拱和張居正一怔,都站了起來。

  裕王也站住了,卻揚了揚手,示意高拱張居正坐下。

  二人又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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