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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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不想看就不要看了。我胡宗憲也希望這份供狀永遠不再有第二個人看到。可逼反了浙江的百姓,倭寇趁機釀成大勢,我胡宗憲不但要獻出這顆人頭,千秋萬代還要留下駡名!因此,我不能讓有些人借著改稻為桑亂了浙江,亂了我大明的天下!我沒有退路,你們也不要打量著有退路。我再問一句,這道奏疏你們改不改?」 三個人眼睛望著地上,好一陣沉默。 楊金水開口了:「部堂既然這樣說了,真為了我大明朝的天下好,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何茂才望向鄭泌昌:「照部堂的意思改吧?」 鄭泌昌:「好吧。」說完,慢慢向那書案走去。 幾天後,那份奏疏與一封鄭泌昌、何茂才聯名的信先是送到了嚴世蕃手裡,這時又由嚴世蕃送到了嚴嵩的手中。 「好、好……」看完奏疏與信,嚴嵩連說兩個「好」字。說話時,他的嘴在顫著,連帶著頭和須都在抖著,一下子顯出了老人中風時的症狀。 嚴世蕃本來像一頭困獸在那裡來回疾走,見到羅龍文還有刑部侍郎鄢懋卿露出驚慌的神色向嚴嵩疾步走去,便也停了下來,向父親望去。 羅龍文那兩人已經奔到嚴嵩的身邊,扶著他,撫著他的背:「閣老,閣老,不要急,不要急……」 嚴嵩慢慢停住了顫抖,兩眼卻還在發直,望著面前書案上的奏疏和信。 「真是人心似水呀!」鄢懋卿一邊繼續撫著嚴嵩的背,一邊憤慨地說道,「他胡汝貞走到這一步萬萬讓人難以想到。」 「好嘛!」嚴世蕃咬著牙,「我們可以扶起他,現在還能踩死他!龍文,策動禦史上奏疏,立刻彈劾!」 「住口!」嚴嵩緩過氣來了,那只枯瘦的老手在面前的奏疏上拍了一掌。 嚴世蕃不吭聲了,兩眼卻還橫著,狠狠地盯著地。 嚴嵩:「我問你,問你們,毀堤淹田是怎麼回事?」 羅龍文和鄢懋卿自然不敢接言,嚴世蕃也沒有接言,兩眼依然橫著,望著地面。 嚴嵩:「說!」 嚴世蕃:「說就說吧。改稻為桑的國策推不動,他胡宗憲又首鼠兩端,不淹田改不動,淹了田就改動了,就這麼回事。」 嚴嵩想說話,那口氣又覺著一下提不起來,便停在那裡,兩眼慢慢閉上了。 羅龍文給嚴世蕃遞過一個眼神,示意他先冷靜下來。 嚴世蕃走到椅子邊一屁股坐了下去。 羅龍文輕輕地在嚴嵩耳邊說道:「事先沒跟閣老請示,是我們的錯。本意也是怕閣老憂心,想幹完了以後再跟閣老詳細稟報。浙江那九個縣的田,今年的青苗總是要改成桑苗的,不淹是改,淹了也是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老百姓不體諒朝廷的難處,我們也只能這樣幹了。本來像這樣的事,胡宗憲只要和鄭泌昌何茂才還有楊公公他們一個口徑,報個天災也就過去了。沒想到他這次竟如此不可理喻。好在他總算還有些顧忌,只報了個河堤失修。我想,無非是出個難題而已,大事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改稻為桑的國策不能推行大勢已經不可收拾!」嚴世蕃又焦躁起來,「他現在逼著鄭泌昌何茂才還有楊公公聯名上了這道疏,公然提出三年不改。國庫這個樣子,能支撐三年嗎?」 鄢懋卿:「他說三年不改就三年不改?」 羅龍文:「不是他說三年不改就三年不改的事,高拱張居正那些人有了這個由頭一起哄,事情便難辦。我擔心的是他胡宗憲那裡還揣著馬寧遠的那份供狀,呂公公那邊有了顧忌就不一定和我們一起硬頂。我想,當務之急是閣老得立刻去見呂公公,然後一起去覲見皇上。只有皇上還決心要改稻為桑,剩下的事都好辦。」 嚴世蕃的臉色慢慢好些了,深以為然地望了一眼羅龍文,又望向嚴嵩。 嚴嵩歎了口氣:「八十一了……這條命也該送在你們手裡了……」 羅龍文鄢懋卿立刻退了一步,跪了下來。 嚴世蕃滿臉的厭煩,卻也不得不跪了下來。 嚴嵩扶著書案站了起來,慢慢拿起那道奏疏:「遵你們的旨,我進宮吧。」 那道奏疏此刻正捧在靜靜站著的呂芳手中。 默然了許久,嘉靖在那尊圓形的明黃墊坐墩上慢慢站起了。嚴嵩也連忙吃力地在旁邊的矮墩上跟著站起了。 嘉靖慢慢地踱著,顧自說道:「《道德經》第五十八章有雲,『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人之迷也,其日固久。』是寬亦誤,嚴亦誤,豈百姓迷哉?朕亦迷也。爾等不迷乎?」 嚴嵩扶著那個矮墩慢慢跪下去了,呂芳也跟著跪下去了。 嚴嵩:「寬嚴失誤都是臣等的過錯。浙江的事自然是胡宗憲最清楚,臣以為是否立刻召胡宗憲進京,一是賑災,一是改稻為桑,到底還能不能兼顧,臣等同他一起議個妥善的法子。」 嘉靖這時已踱到了那排大書櫥前,在貼著「浙江」標簽的那個書櫥前站住了:「神仙下凡問土地。就把土地爺請來吧。」 嚴嵩:「是。」 嘉靖:「還有兩個人,一起請來。」 跪在地上的嚴嵩和呂芳都默跪著,等聽下文。 嘉靖:「這兩個人,一個姓楊名金水,是呂公公的人;一個姓譚名綸字子理,是裕王的人。連同嚴閣老你那個胡宗憲,三路諸侯,山神土地一起來!」 嚴嵩不禁一怔,向呂芳望去。 呂芳卻淳淳地跪在那裡,既不看他,也無表情。 嚴嵩不得不又答道:「是。」 農曆五月下午的太陽仍然很高,斜照在北京前門巍峨的城樓上反射出的光還是耀人眼目。 北京的九門在辰時初到申時末雖都有官兵把守,但對所有進出的人都是敞開的。只是遇有皇室儀仗和二品以上大員進出時便會臨時禁止其他人出入,待儀仗或官駕過去後才解禁。嘉靖四十年五月二十一的下午未時,前門的官兵開始疏散進出人等,賢良祠的驛丞也已帶著四個驛卒和一頂綠呢大轎在這裡迎候。按規制,這是總督一級的封疆大吏進京了。 然而在這裡迎候的不只是賢良祠的驛丞,還有一名宮裡的四品太監領著四個小太監,旁邊擺著一頂藍呢大轎也在這裡迎候。 不遠處一群馬隊裹挾著一團煙塵漸馳漸近。胡宗憲的親兵隊長領著四騎在前,接著便是胡宗憲,跟著的是譚綸,再後面便是楊金水,還後面便是胡宗憲另外八個親兵和楊金水的四個隨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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