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大明王朝1566 | 上頁 下頁
三〇


  誰都不發出一點聲響。這一夜偏又沒有風,連那根偌長的旗杆上的旗也死沉沉地垂著,便更透出瘮人的肅殺!

  是要殺人了。大坪的旗杆前,立著四根斬人的柱子,兩根柱子上一根綁著常伯熙,一根綁著張知良,另兩根還空在那裡。

  「誰!」突然大坪的外圍起了喝問聲,一個隊官領著兩個兵士向幾盞燈籠迎去。

  「織造局衙門的。」燈籠那邊答道。

  是四個兵,護著三個人走過來了。

  那三個人中間的一個便是李玄,這時顯然醉了,被兩個太監一左一右地攙著,走了過來。

  那隊官:「是新安江河道監管李玄嗎?」

  攙著他的一個太監點了下頭,那李玄自己卻抬起了頭,餳著眼,答道:「是老子……開刀問斬吧……」

  那隊官:「扶過去吧。」

  一行走到了大坪的柱子前,看到綁在柱子上的常伯熙張知良,李玄停住步不走了:「你們先來了……」

  常伯熙閉著眼,張知良卻像見到了救命的稻草:「李公公,我們冤哪!你去跟楊公公求個情吧!」

  李玄:「求……什麼情?沒出息……來,把老子也綁上。」

  那張知良絕望了,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玄見他哭,自己倒笑了,突然唱起了昆曲:「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唱著,竟推開了扶他的兩個太監,醉帶著舞姿:「恨相見的遲,怨歸去的疾,柳絲長,玉驄難系……」唱到這裡,一個亮相還沒擺穩,便一跤醉坐在地上。

  兩個太監又立刻挽著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來。

  那隊官,還有那些兵士都被他弄得有些兀然,互相望了一眼。

  李玄:「……快、快,給我也綁上……」

  那隊官:「部堂大人有話,李公公是宮裡的人,不上刑具。」說到這裡,他對著左右兩個太監:「先扶到門房看著。」

  那兩個太監攙著李玄,四個兵丁跟著,向大門走去。

  幾根巨燭熊熊地燃著,楊金水、鄭泌昌和何茂才都沉著臉坐在總督署簽押房中的椅子上,等著正在看奏疏的胡宗憲。

  由於沒有風,幾個人又都悶坐著,總督署院子裡的蟲叫聲就格外響亮,響亮得讓人心煩。

  「請朝廷延緩改稻為桑的話為什麼還是沒寫?」胡宗憲將看完的那道奏疏往大案上一放。

  鄭泌昌和何茂才都望向了楊金水。

  楊金水卻閉著眼冷冷地坐在那裡。

  鄭泌昌只好回道:「我們和楊公公反覆議了,改稻為桑是國策,是不是延緩推行實在不是我們該說的。如果朝廷念在我們發了大水,皇上聖明,一道旨叫我們今年不改了,那時我們遵旨就是。」

  胡宗憲:「要是朝廷沒有不改的旨意呢?」

  鄭泌昌:「那我們也只有勉為其難了。」

  胡宗憲倏地站了起來:「你們勉為其難?你們有什麼難?幾十萬人的田全淹了,許多戶百姓現在就斷了炊,秋後沒有了收成,現在連一斗米都借貸不到,還叫他們改稻為桑,桑苗能夠吃嗎?」

  何茂才:「那現在就是不把稻田改成桑田,田已經淹了,許多人沒糧還是沒糧。」

  胡宗憲:「由官府請朝廷調糧借貸,叫百姓抓緊趕插秧苗,秋後還能有些收成。借貸的糧食今年還不了,分三年歸還。因此,這三年內不能改稻為桑。照這個意思寫上去!」說著胡宗憲拿起那道奏疏往案前一擺。

  鄭泌昌和何茂才沉默了,又都望向楊金水。

  「要是這樣寫,我可不署名。」楊金水終於說話了,眼睛卻還閉著。

  胡宗憲也不再給他顏色,立刻問道:「那楊公公是什麼意思?」

  「我一個織造局,只管給朝廷織造絲綢,我能有什麼意思。」楊金水還是閉著眼。

  胡宗憲:「為了絲綢,餓死人,逼百姓造反你也不管?」

  楊金水睜開了眼:「那是你們的事。」

  胡宗憲的眼中閃出了光,定定地望著楊金水。

  簽押房裡又是死一般的沉寂,院子裡的蟲鳴聲又響亮了起來。

  突然,胡宗憲一掌往大案上拍去:「決口淹田也是我的事!」

  楊金水開始是一愣,接著緩過神來,也在身旁的茶几上一拍,站了起來:「誰決口淹田了?!決了堤,你要殺人,我把李玄也給你送來了,你還想怎樣?胡部堂,你們做地方官的可以這山望著那山高。我不行,我頭上只有一片雲,我這片雲在宮裡!你可以不買閣老的賬,我可是歸宮裡管!翻了臉,自有呂公公跟皇上說去。」

  胡宗憲的眼裡冒著火,但不再跟他爭吵,說道:「用不著請呂公公跟皇上說了。我是浙直總督,我也能進京,也能見皇上。來人,叫馬寧遠進來!」

  鄭泌昌和何茂才立刻便是一怔,楊金水也立時沒有了剛才的氣焰,眼睛中冒出的光這時也慢慢收斂了,三個人都不禁向門邊望去。

  馬寧遠還是穿著那身便服,走進來時十分的平靜。

  三個人都望著馬甯遠,馬寧遠卻不看他們,徑直走到胡宗憲面前,從衣襟裡掏出一疊供狀:「怎麼毀堤,都有哪些人合謀,罪職都寫在這上面。我簽了名,常伯熙和張知良都簽了名。現在呈給部堂大人。」

  胡宗憲深深地望著馬寧遠:「放下吧。」

  馬寧遠雙手將供狀放在大案上。

  胡宗憲:「你下去吧。」

  馬寧遠卻退後了一步,跪了下去:「天一亮卑職就要走了……欠部堂的大恩大德,卑職只有下輩子再報償了。」說完,給胡宗憲重重地叩了個頭,這才站起,也不再看那三個人,大步走了出去。

  那三個人這時都懵在那裡。

  胡宗憲:「這份供狀你們要不要再看看?」

  三個人都沒有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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