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二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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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立刻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你真別再提那個啦。」 「今天我一直想告訴虞嘯卿,」我說,「上回我們只好給你灌了那個,他正和一個喝過那個的人泡一個池子裡——你說他會不會立刻跳出去?」 死啦死啦便張牙舞爪地作勢:「我掐死你算了。」鬧歸鬧,可他照舊是不開懷,立刻皺巴著一張臉笑了一笑,「她倒是好多啦。」 「什麼是好多了?上回給你喝的粥沒放耗子藥?」 「放當然是放了。可她一直放同一種藥,換種更烈性的,哪怕換種藥吧,我也就了結啦。」 我就以苦作樂地打著哈哈:「嗯,只怕你現在對那種藥都有抗性了,我們的治療也是訓練有素了——可是她想做什麼?」 死啦死啦說:「她想我不要再去。」 「那你就不要去。」 「可我想趕她走。上回我偷著看了,她家的睡房根本沒法待人。」他又歎了口氣,這回倒不是裝的,「迷龍這小子纏人哪,活人不能耗死在死人身上。」 「……只要是活人就會接受虞嘯卿的好意。我們沒得選擇。」我說。話又掰回了原點。死啦死啦看著我,心事重重地轉身,去他已經去過很多次的地方。我待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跟著他的背影。老程式老章程,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待在我慣待的拐角,那道牆已經被我摳出一個相當可觀的大洞來了,我相信再不多久我就能把它摳通了。我站在那兒,看著死啦死啦。他敲了門,然後回到對街。 一個禪達人從我身邊過,問:「又來摳牆呢?」我心不在焉地應道:「嗯嗯。」 這回門應得很快,門很快就開了。我瞧著死啦死啦進了門,而我父親在迷龍老婆身邊索債:「我的書呢?」然後門關上了。 很快我這道牆真正的主人——那個老太太拿一根小棍追打了出來,我閃身便跑,在她的思維裡趕我大概也與趕雞無異,只要不碰牆便好。我跑開了,站定了,她便嘀嘀咕咕地回去——我正好站定在死啦死啦剛駐足的地方。 我瞧著我站定的地方,死啦死啦剛才在這裡又吹氣又吐唾沫地給一整隊螞蟻製造著生活中的波瀾。我蹲了下來,繼續他未竟的工作。我用籲氣製造狂風,用唾沫製造洪水,我還想用火柴製造雷電。上回我救過它們,可那是上回。我對著螞蟻獰笑:「我是做大事的。你輩生於此時,立於此世,曆遭此劫,也是天降之任。」 後來我瞧見小醉過路,張立憲跟在她身後,一個絕對授受不親的距離。張立憲幫提著菜籃子,小醉也沒理他,就像她手上有條無形的繩子,牽著張立憲這條乖乖的狗。可我的臉立刻就皺巴上了。人渣們現在沒事就湊份子到小醉家做飯,讓小醉每天都覺得她哥哥回來了一樣。張立憲每天努力,努力但完全無望,只是沒臉沒皮地接近一點兒。我都知道,我還是一下子被撕成了兩半。 他們就著一副菜擔子在挑,小醉討價還價,張立憲就蹲在挑子邊往自己籃子裡挑,細緻得如同怕挑出一發上戰場打不響的臭彈,看起來他與黃瓜茄子什麼的倒是相處得頗為不錯。 我從沒意識到他們倆這樣相像,一樣的青春,一樣對生活充滿著渴慕。……我瘸著,佝僂著,看見一張在生活和歲月中變得暴戾的臉,眼裡栽種著無法消逝的失望和憤恨。這個人從多年前就相信自己只是一具行屍,有魂的人做著沒魂的事,他甚至不信自己能和父母一起生活。 小醉和張立憲還在那塊演著那出過家家一樣的小劇,看來張立憲打定的主意是幫倒忙也好過不忙,而小醉就能幹得很了,指點著,數落著,抱怨著——在我跟前她一向是做什麼都錯的。小醉在發火,那樣的惱火從不對我發,因為瞧著我她的心倒先碎一半軟一半。她對四川佬發,一個女人下意識總會明白,這個男人會對她一生一世地嬌寵呵護——就算她沒意識到她的下意識。後來他們終於打贏了那場對黃瓜將軍和茄子元帥的大戰,他們從車邊走過。 我不在車後,我拖著我的跛腳顛簸在巷道裡。 死啦死啦正襟危坐,一邊偷眼掃視幾天沒來的院子,似乎沒有改變,又有些什麼細微處變了,變了的東西說不出來。只有我父親還死纏爛打地磨在旁邊要書,迷龍老婆在收拾家務,雷寶兒一直小眼溜溜著這個已經不再陌生了的陌生人,已經習慣了,所以並不妨礙他的玩耍。 父親又伸手要書,死啦死啦涎著臉,說忘在對過南天門山頂上日酋聯隊長的指揮部裡了並恭喜父親說:「恭喜老爺子,這個孤本是玩斷了頭啦,可是獨一份的。後人打掃戰場,瞧見孟氏藏書一冊,老爺子可不就名垂青史啦?」 父親問:「我要那個名垂青史做什麼?」 死啦死啦說:「您倒細想想,不錯的。連您兒子帶您老,都為抗戰出了力。」 我父親居然真就細想了想,居然想得臉上就若有若無有了點兒笑紋,還要繃作一臉怒相:「……罰你再找一本同樣的來還我!」然後他回屋了,反正他這為上人的也不用跟小輩講個禮貌。死啦死啦開始把一個茶杯吸在嘴上,扯開了兩隻耳朵跟雷寶兒演豬八戒,雷寶兒拿了小棍叮叮噹當地敲。 迷龍老婆把一壺剛泡好的茶放在桌上:「團座喝茶嗎?」那種例行幾乎不用去看了,死啦死啦只是從嘴上拔下了茶杯,說:「隨便什麼都好。」他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今天的茶很正,沒有他熟悉的東西,於是他說:「茶中無物,且聽下回。」 迷龍老婆沒理他,倒是從茶盤中又拿了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拖了凳子在對桌坐下。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舉動,死啦死啦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本來正坐的,裝作逗雷寶兒,側了身子坐著。 迷龍老婆問:「團座今天碰上了什麼事情?」 死啦死啦只沖雷寶兒打著響指,雷寶兒也沒理他,他形同逗自己玩兒:「什麼事?飽食終日,沒事情。」 「不大一樣。」 死啦死啦瞧了瞧自己,甚至掰開領口看了看:「哦,洗澡了。上回那個澡還在怒江裡洗的,有光陰了。」 「不是。」 「……換衣服了。」死啦死啦開始乾笑,「八百年沒穿得這麼端正過,像人,有點兒像人。」 「不是的。是一個草菅人命的男人找回了自己的野心,他好像又有得可玩兒的了。」迷龍老婆說。 「……雄心都早已經喪盡了,又哪裡還剩得有野心。」 「你現在就是一副又要去征討殺伐的樣子,心裡裝著很多事,再不用為小事計較。你又有了一個團,是不是?」 死啦死啦不由得驚詫,他認真地瞧了瞧迷龍老婆,如瞧一個巫婆。 迷龍老婆接著說:「迷龍以前老這樣誇你,他說團長真了不得,打沒了一個團,又劃拉出一個團。」 死啦死啦就只好笑笑,皮裡陽秋,很不爽利:「……還沒有。」 「那就是快有了。就又要有一幫人,擁在你周圍。你什麼都沒有,可你頂天立地,又能翻天覆地,這是你愛做的事情,讓他們把你當他們,把你的想入非非當了他們的想入非非,最後你勾不勾你的手指頭,他們都心甘情願去死,一千個,一萬個,還不都是一樣。」 「這是……戰爭。」 「仗就快打完了,你也這麼說,那你怎麼辦?」迷龍老婆說,「……誰都想過點兒正經日子,除了你沒人愛瘋瘋癲癲打打殺殺。你還會把他們綁在你周圍的,跟綁壯丁有點兒區別也就是不用繩子。迷龍說,所以這就是將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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