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二七七


  死啦死啦不吭氣,僵在那裡,僵了那麼久,雷寶兒也對他失去了耐性,跑到院子裡去玩皮球。死啦死啦抱著頭,一雙肘子做著支架,撐著顆迷茫得就要化成青煙的腦袋。

  「……其實迷龍從來就不愛打仗,他怎麼也要跟你們一塊兒待著,就因為他喜歡跟你們一塊兒待著。」迷龍老婆說。

  死啦死啦側了側頭,就看見迷龍,迷龍就站在院子裡,好像從來沒離開過這個院子。那個無憂無慮的死鬼在看他的兒子玩球,球向他滾了過來,迷龍低下身子,想用手攔住皮球,但球和追在後邊的雷寶兒一起從他的身上穿過,於是迷龍也傳染了與他相仿的神情。死啦死啦轉回了頭,驚慌地看了迷龍老婆一眼,是的是的,他第一次看見,他嚷嚷得歡,現在他終於看見,他看迷龍老婆時帶一種「你看見了嗎?」的表情,但他沒吭氣,其實他是個無神論者。而迷龍老婆根本沒往那裡看,她不需要看:「我天天都看得見他,光天化日也是一樣。這是他的家,你想著他,就看得見他。」

  死啦死啦沒說話,他的手碰到了茶杯,茶杯就發抖,杯面上泛起了波紋,不是害怕,而是冰涼——一個世界被翻覆了,卻又不給任何新的,那樣一種冰涼。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很多時候他木然地看著迷龍老婆,而迷龍老婆同樣木然,有時候他去看迷龍,迷龍清晰得甚至比生前更加清晰,迷龍坐回自己生前未完成的活計上時有點兒憂鬱,因為他已經永遠不可能讓自己的家有他吹噓過的排水簷。

  「走吧,你走吧。」迷龍老婆說。死啦死啦很遲鈍地看了看她,像看一個鬼魂一樣,活人和死人一樣的眷戀和感傷。他說:「你走吧。」

  迷龍老婆說:「走吧,別總來看你已經炸平了的地方。日本人都不這麼幹。」

  「……你走吧,換個地方。他在你心裡了,在你心裡就可以了,可你不能跟個死人一起過日子。」死啦死啦說,他早已經站了起來,因為迷龍老婆已經逼了過來。死啦死啦也不知道逼過來的是個生人還是鬼魂,他們倆說話都像是在對著空氣囈語。

  「快走吧,跟死人一起過日子是你這種人給我們的賞賜。」她說。

  「別待在這地方。人活了,心倒死了。」他說。

  「是你的心死了。快走吧,趁著你還算是個好人。」她推搡他,死啦死啦迷迷瞪瞪地想找個倚靠,一切倚靠都很脆弱。他抓到了他的茶杯,把那個脆弱的瓷玩意兒舉在他和迷龍老婆之間,如同索要又如同終於找到一個憑仗。茶已經喝空了,只剩了些茶葉。

  「沒有了。毒藥喝完了。我原諒你了。」她說。她推著他,把他從堂屋一直推過院子,推向院門。死啦死啦瞪著她,瞪著迷龍,瞪著雷寶兒,他虛弱得要命,手上抓著一個空空的茶杯。

  最後他被推到了院門前,門虛掩的,迷龍老婆幫他把門打開,說:「走吧,別再來了,我原諒你了。」

  他被輕輕推出了院門,他站在門檻之外,門檻之內也許是他所有的舊日。他呆呆地瞪著迷龍老婆,也瞪著她身後的——迷龍在那裡打量著自家的屋簷,一切像他生前一樣,只是他的世界似乎與世隔絕?這個愛死了自己小命的妖孽。

  「我原諒你了。我在你身上聞到了迷龍的味道……死人的味道。」迷龍老婆說。門關上了,上了閂,死啦死啦呆呆地瞪著門。門裡邊有一個活的女人,和她死去的丈夫,有一個活的孩子,和他不在的老爹。死啦死啦呆呆地瞪著那道門,渾身癱軟。

  我帶著我的沮喪回來,我遠遠就看見死啦死啦用一種見了鬼一樣的步伐逃進巷道裡,那不奇怪,幾乎是每回來之必行。我追在那傢伙身後,那傢伙溜得比兔子還快,我剛跑到巷角他已經轉了下一個拐角。我邊追邊叫:「你不要跑!全顛下去吐都吐不出來!」

  沒得回應。我追著那傢伙,那傢伙跌跌撞撞,有時失魂得撞在牆上。他整個兒就像一隻被煙熏暈頭了的蒼蠅,可就這樣,我一個瘸子又如何追得上兩腿完好的人。後來他消失了。迷龍的家就在禪達這座無牆之城的邊沿,我跑到了巷道的盡頭,看見巷頭盡處,城外遠處碧綠油油的農田。

  我從巷道裡跑出來,看見他呆戳在城外的荒草地之間。本地人一向願意把死人葬得離住家近點兒。一場拖得太久的戰,冤死的鬼魂自然新添不少,於是他站在了疊疊的墳堆和墓碑之間,長明燈和殘香冒著冉冉的煙。我愣了一下,但屍堆裡爬過的人,真拖具死屍來怕也只會讓我愣一下。我猛撲了過去,捶他的脊背:「你吐啊!再不吐出來就全完啦!」

  我使了那麼大力,他被我捶得直咳嗽,佝僂起來。我仍在猛捶,他被我捶趴下了,也就再也不起來了。他抱著一個墳頭開始號啕。現在我真有些愣了……不帶這樣的。我說:「你是要水?我去找水!」

  沒有理我。只有號啕。

  我問:「……這是誰的墳啊?你跟做孝子似的?」

  他號啕,號到拿腦袋撞墳頭上的新土:「不知道!……只是一個死人!死了那麼多人!」

  我很疑惑,我扳起他的頭,那顆頭眼淚鼻涕加了雜草墳土,真是不像人樣,哪個號喪的都比他好看。但我真切地擔心他:「……那個刁婦是不是給你把藥換啦?」

  「沒有啦。喝完啦。沒有藥啦。」

  我扳住了他的頭,湊到他嘴邊去聞,是的,沒聞著那種辛辣得讓人作嘔的氣息,倒是泡溫泉留下的那股子硫黃味淡淡的還在。我放開了他的頭,不用擔心了,我悻悻地找了個潔淨處坐下,好容易穿上新衣服,得愛惜。我說:「上等人的味道嘛。還發什麼瘋?嚇死我了。」

  「……我被原諒了。」

  我傻笑,因為他經常就跟我們這樣傻笑:「無聊。」

  死啦死啦問我:「我們去哪裡?」

  「不知道。是你蹦出來的,你說,你給我們領道。」

  「……我是個天才,什麼短兵相接,百戰百敗,全是放屁……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樣子……我是這麼一個天才。」

  我蹭過去瞧他,他趴在墳頭上,呆呆癡癡的,卻說著這麼句話。我諷刺地說:「這麼狂?」

  「我在心裡是跟自己這麼說的。」他說。

  我嘿嘿地笑:「本來該有的樣子?你記得本來該有的是什麼樣子?」

  「草是綠的,水是清的,做兒女的要盡個孝道,你想娶回家過日子的女人不該是個土娼,為國戰死的人要放在祠堂裡被人敬仰,我這做長官的跟你說正經話時也不該這麼理不直氣不壯。人都像人,你這樣的讀書人能把讀的書派上用場,不是在這裡狠巴巴地學做一個兵痞。我效忠的總是給我一個想頭。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的人改變,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還欺凌弱小的人改變。」

  「你就一直在欺凌我們這些弱小。」我說。

  「我只想你們變上那麼分毫。」

  「你說的這些東西我要問獸醫有沒有看得到。」我對了空中嚷嚷,「獸醫,你看到了嗎?」我低了頭對他笑,「你瞧,做了鬼都看不到。別發渾了,起來起來,鐵拐李拐起來。」

  他把自己撐了起來,這回是他跟著我,很能滿足我的虛榮。我們在荒墳裡覓著路,回收容站。

  我只知道事情現有的樣子,搏命的時候已過,日子像是河流,什麼也不需做,只要等著上流的那條船淌到你面前,好好地把它抓住——這叫苦盡甘來。虞嘯卿是那條船,漂到我們從幾千個死鬼中走出的十幾個活人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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