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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


  虞嘯卿歪頭看了看我,像是在琢磨是不是該把我這麼光著扔出去,但最後他只是揮了揮手:「他們會回來。回來後我會讓他們成為鐵甲,而且不是數千,是數萬,數十萬。」得了,他們不可能回來,因為我們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了。我咬了嘴唇,不再說話。他說的只是個數目字,數目字當然可以回來。

  「我不會看錯,這裡有三個人,每個人的血都熱得夠把這池溫湯煮沸。」他猛一下指著我,「連你也是一樣,挨打太久了,連你也想做揍人的那個——英吉利現在終於解了他們的倒懸,美利堅的生產機器也已全面開動,你們再不會受窘……不,不僅僅是不受窘,你們是不是瞧一身洋貨的駐印軍眼熱?想不想讓他們望塵莫及?你們想不想坐在長炮管的沙曼坦克上,在幾裡地外就把敵軍的坦克打作廢鐵?你們身後上百輛同樣的坦克都歸你指揮,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長程湯姆和野馬式戰鬥機給你們提供支援。你們的士兵永遠不會再挨餓受凍,在你們曾經被趕成兔子他爹的國土上用噴火器和自動步槍殲滅敵軍。我們用火箭筒、重機槍和八十一毫米迫擊炮對付敵人的工事,我們讓每一寸的故土灑上敵人的血,再去親著土地,告訴故土,我們終於回來了。」

  你逃不掉的,根本逃不掉的,每一個字都從耳朵眼裡落進了心裡,揀都揀不出來。我們泡在水裡,可從毛孔裡冒著火,這回是我狠狠打了一個寒噤,帶得身邊的水都泛起了波紋。

  虞嘯卿看到了,他說:「聽到這種話不打激靈的人已經死了,我們三個都還活著——你們想不想我帶著你們在家鄉的土地上和敵軍決戰?!」

  我們不說話,但是……咚,嗵嗵嗵。

  「我聽到你們的心跳,心是大門,你們的動靜快把大門撞破——結束落後,結束貧窮,結束渙散。」

  咚,嗵嗵嗵。

  「吾國吾民,用得上我輩本當碌碌無為的性命,便是我輩的幸運。灑盡熱血,便是我輩的飛揚。」

  咚,嗵嗵嗵。

  「討還公道,欠了的要打。戰爭賬,戰爭還。」

  咚,嗵嗵嗵。

  「三千鐵甲,他們是你的。」我看了看周圍,確定他沒指錯,因為他指的是我的鼻子。

  「三萬鐵甲,他們是你的。」這回他指著死啦死啦,「今天在這裡,我還只是個打攏也就十來輛破戰車的師長。可是很快,不久,快到我都用不著叫它將來——你將是我的師長,你是你師長的團長,你們是中華的鐵軍——這不是還債,是你們配得上,是你們應該擁有的力量,粉碎積弱的命運——這種力量。」

  我們沉默著——而虞嘯卿伸手抓住了那個託盤,把它推了過來。他甚至不做請喝的示意,但那意思是不言而喻的。虞嘯卿,極具煽動之能,我那團長的蠱惑是七繞八彎,再冷不丁一指頭捅倒你,因為他太窮。虞嘯卿是直截了當,鋪天蓋地,呼一下用你從沒想見過的命運壓倒你,他很富裕。

  「我會升官,我不是為了升官而升官;你們在南天門上時我就想如何補償你們,可我也不是為了補償你們而升官。」虞嘯卿接著說,「我是為了多做些事而升官——我的百敗之將,你扒下死人的軍裝穿上身時是如何想的?是不是我輩生於此時,立於此世,曆遭此劫,也是天降之任,得多做些事情?」

  死啦死啦沒表情,滑落進水裡,連個泡都不冒。虞嘯卿轉向了我:「你說話很少,憤怒很多,你的怒氣沖你自己,因為你總是無能為力。你想做大事——這沒什麼,可從一個能幫你做成大事的人嘴裡說出來就很有什麼。我能幫你。」然後他伸手入水,準確地抄中了沉在水裡的死啦死啦,抓著他的頭髮給揪了上來,把他靠在池壁上。沒辦法,連讓他冷場都做不到,這裡是他的舞臺。

  「袍澤,老友,我的兄長,這酒我好不容易找得來的,跟咱倆是一個年頭的。酒陳下來還有人找,人再放可就沒人光顧了。」他把酒杯塞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死啦死啦呆呆地拿著;他把酒杯塞到了我的手上,我呆呆地拿著。

  「兩個月,我還你一團的人。四個月,我還你整團的裝備。八個月,讓你的團強勝駐印軍,在北方的凍土平原上與敵軍決戰。嘿嘿,師稱機械化,勇奪熊羆威。紅腦殼倒也作得好詩……十二個月,你成為虞師的師長。」他指著我,「你成為虞師主力團的團長。」

  我微微皺了皺眉,而虞嘯卿現在是明察秋毫:「你當是哪個主力團?你團長帶出來的團便是我永遠的主力團。你要放棄你團長一手帶出來的團?」我愣著,我沒膽在虞嘯卿面前像死啦死啦那樣放肆,把整顆腦袋紮進水裡,但我掬了熱水洗自己的臉,以掩蓋自己的淚流滿面。

  我怎麼可能放棄他們?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回到他們中間。其實我們根本無處可去,其實我願意整天在我們中間看見迷龍和獸醫,就算那個迷龍只是長了張像迷龍的臉,而獸醫只是另外一個老頭兒。

  虞嘯卿在等待,他今天很有耐心,然後他把杯子高高地舉了起來,一口喝盡,把杯子扔進了池水中。我猶豫地跟著學樣,三十多年的老陳酒真嗆。死啦死啦把酒喝了,杯子叼在嘴上,沉入了水中,他像浮屍一樣漂著,有時沉下去很久,有時浮上來很久。

  吉普車停下,把我們放在街頭。我們的軍銜還未換,但衣服全換了新的,我們極不適應地瞧著自己和對方,而不是看著那輛車遠去。身上的皮膚是從來沒有過的光滑,弄得我們邊走邊不自禁地摸兩下。我覺得死啦死啦像個香餑餑,他說我像個鹵雞蛋。

  我去翻他的衣領,他還戴著我們看習慣了的那副中校銜——虞師自虞嘯卿起,師團一級的銜都是比實職低一階的,因為虞嘯卿那個不克西岸不佩將星的宣言。我說:「我看你像個上校團長。」他讓我閉嘴。那就閉嘴,我們沿著街道往前走,心思發著散,好像還泡在溫泉裡。我發現我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岔進巷道,好像我們倒有什麼東西見不得人。

  後天授勳,給你授銜,虞嘯卿臨走時扔下八個字。你可以不吃,省給那些永遠在吃還說沒吃的人。人也許不能改變世界,可不想改變世界的不是人。

  死啦死啦後來一直就沒怎麼吭聲,他一定和我一樣,依稀地覺得不對勁,不是虞嘯卿不對勁,是我們說不清楚的什麼地方不對勁,這種感覺我們熟得很,說不出。死啦死啦讓我去問問弟兄們是什麼意思。我說不問也知道,連他都能被說活過來,連我現在都信以為真——不,它就是真的——那它就是四川佬的夢想,克虜伯的狂想,阿譯的臆想,連喪門星都會跟他老弟告個罪,打了北方的仗再回南方安頓屍骨……我們多少年想的是什麼啊?缺的又是什麼?

  死啦死啦喝道:「那也得問!」

  「你別跟我發火!虞嘯卿說了,他沒空還十塊錢的債,可他拿了一萬塊,拍在你跟前,要不要?——他說了不是還債!」

  他只管瞪著我。

  「……去就去,我去問。」我走了兩步,卻發現他沒有走的意思,「可是你去哪兒?」

  死啦死啦立刻表情深沉地歎了口氣:「……走走。」

  我對他這種欲蓋彌彰只好以哼哼還擊:「溫泉也泡啦,三十多年的老酒也喝啦,壯志激揚,燒得也是裡焦外香啦。今天的耗子藥就不要去喝了吧?還是你又想喝大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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