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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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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車在山野中駛行,這是西岸,但不是我們熟悉的西岸。它沒有我們習慣的硝煙味道,反倒是越來越曲徑通幽,偶爾我能從林葉間掃見並不豪華但是清雅的山間小築,看得到火山石砌築的院落,也聞得到硫黃的熱氣。我一直在左顧右盼,有時就把手在死啦死啦眼前晃晃,他大概是嗑過太多藥了,這些天總有些睜眼瞎子才有的表情。後來我瞧見叢林裡有若隱若現的崗哨。 早聽說西岸有火山,天然溫泉可以讓人解乏甚至忘憂,我立刻生了帶小醉來散心的念頭,這個念頭更立刻地打消了,這裡有崗哨,是只有高官才能來的平民禁地。 車停下了,我們木然瞧著那片林子,它倒是蠻合適我們打日本人伏擊或者日本人打我們伏擊的——這是我們下意識的想法——然後我們跟著小猴進了林子。林子裡圍著樹,用軍用帆布扯了幔子,小猴把我們帶進的是這裡。 小猴讓我們更衣,然後幾塊大白毛巾拿了過來,我們真是很久沒見過這麼白的毛巾了。伺候我們更衣的是軍人,可我們聽見很遙遠地傳來女人的笑聲。我終於開始有點兒赧然,不是因為脫,便脫作光屁股也沒什麼,是因為白毛巾襯在我們身上根本就是兩個乾坤。 我小聲地跟死啦死啦說:「虞嘯卿這娃終於成唐基了。」 死啦死啦瞄了眼,小猴他們離我們很遠——看叫花子的爛黑皮襯在白毛巾上並不是多有趣的事情,於是他也哼哼哈哈地回應:「你說娘兒們?虞嘯卿再掉也掉不到這個地步。」我讓他走著瞧。他說那就走著瞧。 小猴走過來說:「師座有請。」於是我們就去見師座,跟上回裝在一架破飛機裡摔在緬甸一樣,上回裹的是花布,這回裹上白毛巾。 穿過那些迷宮一般的叢林小徑,很遠我們就看見虞嘯卿坐在一潭熱氣蒸騰的水眼裡,一個人,周圍並非沒有軍人,但離得他很遠——不僅是距離上,也是心理上——現在他那股子拒人三尺之外的氣場越來越強了。他低著頭,瞧著蒸氣裡漂著的一片樹葉。一個大託盤在他身邊漂著,上邊放著酒壺和酒瓶,但他根本沒有去動的意思。他那張瘦臉像刀刻的一樣,刻著孤獨自閉和更多的東西,裸著的膀子上有一條繃帶交纏的新傷。 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過虞嘯卿,幾乎是我們下南天門的同時他就奔赴西線戰場,現在我們看見一張備受折磨的臉,肩膀上還傷得不輕——傷成這樣的人不該泡在水裡,可這關我什麼事呢?讓他泡死好了。 我們又一次聽到女人的笑聲,這回還夾進了男人的笑聲。他皺了眉,從水裡伸出一根指頭動了動,我都不知道他的部下是怎麼看見的,但他們就是看見了——他們怕是每一秒鐘都要盯著師座大人的舉動吧?他問:「什麼人?」 小猴答:「是縣長家裡的……」虞嘯卿用不著等到聽完,就只說了一個字:「叉。」什麼疑慮都沒有,小猴立刻招幾個兵去了,沒一會兒我們就聽見男人的呼痛聲以及女人的驚叫聲,然後立刻安靜了,相信小猴一定是一絲不苟把人叉走的。 虞嘯卿吩咐:「他倆留下,你們都走。」於是所有人都走了,我和死啦死啦扯著毛巾傻子一樣站在那裡。虞嘯卿看著水面,不吭氣,撥開那片他已經看了很久的樹葉。他有了權力,從東岸到西岸,現在軍長也要讓他鋒芒。他很難過,可在他一生中最難過的幾個月裡他的仕途走得超過以往的十年,只不過他還是很難受……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能下來嗎?」虞嘯卿說,「我是請你們來洗澡,不是請你們來看我洗澡。」死啦死啦用手在胳臂上搓了搓,黑泥成條地下落,這是他不下水的原因。虞嘯卿就說:「半小時前我比你還來得髒,我剛從前沿回來。」 死啦死啦仍然在猶豫,我就更不用提,不,不是不好意思,我們才不是嫌自己髒——而虞嘯卿也知道,他用眼角都瞟得出來,說:「我也討厭這裡,看慣了血和土,這裡就綠得刺眼——可我想找個能和你們坦誠相見的地方。」他從水裡站了起來,以便我們彼此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的身上也不缺傷痕,彈片咬到我的時候,也不會覺得這人是一身虛肥臃腫的死肉。好了,現在我們都一樣了,傷痕就是軍銜和勳章。」 後來他瞧了瞧我們,微笑:「哦,你們倆的痕都多過了我,那你們兩位今天就是我的上峰。——下來下來,我的上峰,地方不怎麼樣,可是水很乾淨,如果你們不嫌我剛才在這裡泡下了六斤老泥。」那就推卻不過了,我猶猶豫豫地走近了一點兒。死啦死啦在水眼邊坐下,拿人家的洗澡水泡他的腳丫子,一個一個腳丫子地泡,舒服得直歎氣——我知道他存心在惹人生氣,虞嘯卿也知道。虞嘯卿斜眼瞧著他,很久不見虞嘯卿這麼瞧他了。虞嘯卿又好氣又好笑地說:「我建議你把自己整個泡進來,要泡透了,要出一身透汗。可以清毒的。你最近很需要清毒。」 死啦死啦一下子被定格在那裡了,他歪著頭,兩隻手還在自己的腳巴丫子上頭。虞嘯卿很友好地看著他,他們倆關係最好的時候虞嘯卿都沒這麼友好的。那表示他對死啦死啦最近幹的一切事情了如指掌,如果他仍是以前的虞嘯卿,謀殺他下屬的人早已被抄斬滿門。死啦死啦再也不調皮了,撲通下水,把自己淹了個沒頂,良久才從託盤那頭露出了他的腦袋。 然後虞嘯卿瞧著我:「你呢?」我規規矩矩下了水,把自己泡在裡邊。 我們一聲不吭地把自己泡在水裡,有時劃動一下胳臂,讓自己更直接地感覺到熱流。我們連熱水澡都罕有洗過,更不要說溫泉,化去的恐怕不止是我們身上的老泥,還有我們自己。 虞嘯卿平和地看著,看來他今天決定做個平和的主人了。他伸手把那個船一樣漂在我們中間的託盤拖了過來,把酒給斟上,說:「怎麼樣?還非得要我軟硬兼施地弄下來。」他是對我們兩個人說的,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無視我。 我聲音都泡得有點兒發顫:「……舒服。」 死啦死啦眯縫著眼:「死了也不過如此吧?」 虞嘯卿沒好氣地瞧了瞧他:「我決定從西線回來一趟時約的你們,是在西線戰場上打的電話,我可以不見鈞座,可得見你們。你們送我去的西線,我這是第一次回東岸。」 死啦死啦反駁道:「不是送,是攔路求情。」 虞嘯卿恐怕也明白了只要順著死啦死啦的說道,那便永遠不要回來了,今天他很堅持,或者說現在他更聰明了。他拍了一下肩上裹著的繃帶,讓話題回到原軌:「彈片從這裡進去,後邊出來,半個軍傳聞我已經殉國,可也沒回東岸——因為我這麼想,我欠了債,我回來的話就得還你的債。」 「……你沒欠債。」死啦死啦說,「這種話不好亂說,說多了自己當真。」 「當真到按時定量去喝老鼠藥的地步?那你倒不用擔心,不會。」 他們倆又杠上了,就算隔著蒸騰的熱氣,照舊咄咄逼人地瞪視,最後虞嘯卿攤了攤手,作罷,轉了話題:「前方正緊,我不會無聊到折回來還債。債可以打完仗再還。我回來,是因為烽火連天,你們兩位大有可為,很用得上。」 在熱水裡泡得鬆散了的肌肉又繃緊了。有什麼辦法?多少年地打下來,我們聽見戰爭二字起的已經是生理反應。死啦死啦在水裡猛然哆嗦了一下,是那種汗毛孔都豎將起來的哆嗦,在一池熱水中還能這樣……他沒得救了。 虞嘯卿很有趣地看著他:「你哆嗦了。可不是害怕。」死啦死啦承認就是害怕。虞嘯卿接著說:「害怕的是什麼咱們權且不說吧,我只是保證,你無須再打南天門。」他猛一伸手,如同要給死啦死啦一個耳光,但他是把水抄了死啦死啦滿臉,然後他沖了過去,抓著死啦死啦的頭髮,把他的頭摁進水裡。摁進水裡,再拔出來,再摁進去——我想幫我的團長,可我發現虞嘯卿的舉動介乎嬉戲和當頭棒喝之間,至少他自己這樣覺得。「軍人馬革裹屍,死得其所。戰死沙場,亦我所願。」他淘米似的把死啦死啦的一顆頭往水裡抄,後者幾乎不反抗,「可你沉溺人情太多,形同自廢。」 他最後一次把那顆腦袋從水裡拔出來,推開。死啦死啦退到了池邊,抹著臉,大口地喘著氣——虞嘯卿看著他,戲謔的成分完全沒有了,那張臉成了鐵鑄的,「在南天門上時你也許為我痛心,現在我看你痛心,是你的十倍。」他一個耳光甩了過去,「你是我最信的人。」 死啦死啦死樣活氣的,挨了也就挨了,他拿熱水洗自己剛挨過的臉。虞嘯卿不介意,他退回了池中,那地方更適合談他縱橫捭闔的夢想。他接著說:「如果你的炮灰們還在,將是虞某人麾下最最輝煌的鐵軍,數千鐵甲,敢敵十萬虎狼。」 我插嘴:「師座,從來沒有過數千鐵甲,只有數千個曾是人垢子兵渣子的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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