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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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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譯又說:「這裡的仗快打完了,你看不到嗎?你聞都聞得到啊!」 我也告訴不辣山高水遠的,他蹦不過去的。 「孟煩了托了人,找到個往那邊去的車隊,差不多能把你帶到湖南了。機不可失的!」阿譯勸說著。 「我托個鬼?是四川佬幫忙找的,我才不要居他的功勞。」我憤憤地說。 不辣說:「你們兩張嘴都講糊了,不管我呀?」 我壓低了身子,揪住他的衣領:「要得——你只准講這兩個字。」 不辣就看著我們嘿嘿直笑。 我和阿譯不知道去哪兒,可有興趣替不辣決定。虞師捷報頻傳,當官的開始打包細軟,我們就打包殘肢和記憶。 不辣伸出一隻手,指著那個蜷成一團的死日本佬:「能帶他嗎?」 我一下把不辣搡開了,罵道:「你他媽的。」連阿譯都一臉氣惱,也罵:「你他媽的!」 一車子他不認得的兵,能容得他個死叫花就算情分,還能容個早該被砸成醬的雜碎? 阿譯說:「你知道這機會來得多不容易嗎?現在的車隊連根針都塞不下,因為哪個官都在往家裡夾帶私貨!」 「喪門星背的他自家兄弟的骨頭,你他媽的弄了個什麼奇怪玩意兒?」我問不辣,他還是嘿嘿直笑,說:「又不讓我講話了。都一樣的,都一樣的。」 我呸道:「一樣個屁!」 不辣說:「要打仗,我們都是照著對方腦殼開槍的,仗打完了,我跟他一樣都是要飯的。都一樣的。」 我籲了口氣,看了看阿譯,阿譯點了點頭,儘管很艱難。 「你摁住他。」我說。 阿譯就把不辣摁住。不辣好像也知道我們要做什麼,並不掙扎。我從褲腰上拔出全民協助的那支柯爾特,上好膛,走向那個蜷成了團的傢伙。那傢伙坐了起來,也沒躲,只是抖得風中一根草似的。他哆哆嗦嗦盤膝坐好,哆嗦得盤膝時都得要用上自己的手。他把雙手合了十,閉著眼,流著眼淚,很急促地也不知道在念些什麼。 不辣就哈哈地樂:「打吧快打,你快打完他,下一分鐘好給我收屍。莫以為一條腿的人就沒得辦法把自己搞死。」 我沒打,不光是因為不辣的威脅,不光是因為我知道他說了就做得到,也因為我有點兒打不下手。不辣就輕拍阿譯摁著他的手,阿譯無力地放開了。 不辣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要飯家什,缽子拿在手裡,罐子用繩子系在手上,拄著樹杈,他跟我們倆不在似的,只跟那個小日本說話:「莫亂跑。我回來幫你帶飯。」 我想他們倆的交流大概像狗肉和死啦死啦交流一樣不用言語吧,橫山立刻就聽懂了,聽懂了就蜷成一團,說是跪著磕頭也不像,倒像激動過度死過去了,在那兒抱成一團。我們也不管他也不關心,這地方沒有人會激動死的,我們只是跟在一個蹦蹦跳跳的不辣後邊。 我喃喃地發牢騷:「他媽的,那麼多心血全白費了。」 不辣回頭說:「哪裡白費啦?不這麼幹你們要不得過。現在你們幹了,過得去了。快點兒快點兒,別老讓一條腿的等你們。」 我們只好加快步子跟上那個一條腿的神行太保。不辣叫我們跟上是有事情的,他把那摞錢又塞了回來,塞給我我推開,塞給阿譯阿譯推開。 不辣說:「你們要害死我呀?我真要蹦回湖南,帶這些還不是自尋短見?要蹦回去,我身上就不要有別人想要的東西。」 他說得對,我「嗯」了一聲,而阿譯默默地接了。 阿譯問他:「……你真就把一個小日本看得比我們還要緊?」 我說:「我討厭他。我現在還想宰了他。」 「我也討厭他。」不辣興高采烈地同意,「我也討厭你,還不是要一起過?」 「……別把我們跟個鬼子放在一起比。」阿譯生氣地說。 「當然沒得比。」不辣說,「我跟你們講,我討厭他,我一討厭他,就罵,打仗我們湘人沒少死,正好出出氣。他個矬王八就哭,就跪著磕。」 「假的啦。他現在用得上你而已。」我說。 不辣興致全然不減:「我當然曉得。」 阿譯說:「……等他一用不上了你了,你睡覺他就給你一塊大石頭。」 不辣搖頭:「那倒不會。」 我也說確實不會。阿譯就很有些訕訕,因為那顯得他心理陰暗。 我趕緊替阿譯打圓場:「阿譯就是擔心你,還有遇事愛往壞處上想。他要是壞心眼,世界上沒有好心眼了。」 阿譯就連忙展了展容:「謝謝。」 我接著說:「可現在是在打仗,仗打完以後呢?你幫他做這麼多,他還不是要回去的。你不值得為他這麼做。」 不辣也開始有了點兒怒容,對橫山發的,而不是對挑撥離間的我們:「快回去好了!回去好了!千萬不要再來了!跟你們說我討厭他嘛!屁大點兒事也要跪,毛大點兒事也開哭,要討飯他那腔調開口就變肉餅子!啥子用場派不上還要分走我一半食!」 我們不再說話了,陪著他走吧。 他討厭橫山,可他現在得這麼做。要不然,用他的湖南話說,不得過。 我和阿譯後來就站在街頭,看不辣要飯。我們在這兒也許有好處的,我們在這兒,上次趕過他的那個花子頭兒猶豫再三沒有過來。而不辣蹦著跳著,涎著笑著,有時有,有時沒有,飯是討得離我們越來越遠。 他愛蹦,蹦得離我們越來越遠,那是下意識的,他已經徹底地遠離了我們,也許還念點兒舊情,但他已經徹底遠離了我們所在的世界。 我和阿譯互相看了看,我們都明白。如果讓我們也像他那樣粗魯和一無所求,說不定我們也蹦在他的身後。 一輛車停了下來,就停在我們面前,車上的軍官下來,向我們敬了個禮——是小猴,不過這會兒他讓我們覺得很陌生,因為我們熟悉的是他對張立憲和餘治的那張臉,現在他拿出的是一張師直對下屬團的臉,說:「我師公務。讓你們去一趟。」 我們訝然得很,著實訝然得很。 我已經訝然得出了聲了:「我們還有什麼公務?」 小猴便多給了一句:「師座從前沿回來了,正在西岸江防候你們。」那多半還是看張立憲的面子才說的。 我瞧阿譯,發現他也在瞧我。他是屁都不敢放一個的,那我放:「候我們?候我們幹什麼?」 「不是候你們,是候龍團座和你。」小猴不耐煩起來,「上車。」 於是我上車。我最後看見的是站在那裡茫茫然的阿譯,還有更遠處笑嘻嘻沖我敬禮的一個叫花子。 車又一回停下,死啦死啦正一臉吸毒鬼相地站在迷龍家對街賣呆。 小猴又一次地下車敬禮:「龍團座,師座有請。」 死啦死啦詫異地瞧著車上的我,我向他大做詫異的表情和手勢。他倒是沒我那麼多廢話,徑直就上了車。 我又一回地毛骨悚然,原來師裡比我們還瞭解我們的蹤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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