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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二


  他向我抱怨:「他們告訴我要到聖誕節才會考慮我的回程。我看我要在中國做一個農民了。」

  我只能厚著臉皮說:「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全民協助。」

  「……剛洗過胃又喝了同一種毒藥——兩發子彈鑽進同一個彈孔也不會比這個來得荒唐。……他是在嘗試自殺嗎?」他疑惑地問我。

  我搖頭,全民協助也用不著看我的搖頭,他自己搖得更狠:「如果他也會自殺,那我現在一定在月球上……我要在月球上做一個農民了。」

  我也氣得在含諷帶刺地說:「他最近有了良心,現在在洗滌靈魂。他如果不這麼幹,剛換的良心就會死掉。」

  藥不夠了,全名協助只能用子彈裡的火藥給死啦死啦催吐了。他小跑開了去做預備了。我瞪著吊床上的那個傢伙,他汗濕得把吊床都給浸透了,可清醒得很,瞧著天頂出神。

  「你到底想做什麼呢?」我問他。

  「我想讓她離開禪達……這地方死的活的全混作一堆了,在這兒待著的人總有天要把自己耗死……她該死嗎?迷龍我救不下來,可是她該死嗎?」

  我啞然了很長時間,然後說:「……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我說沒有就是沒有。」是的,既然他帶著我們在長久的一籌莫展中活到今天,那確實是他說沒有就是沒有。

  「已經沒有藥了,再來一次,我們只好給你上大糞了。」我告訴他。

  他沒吭氣,摸著火燒火燎的肚子,看著天頂。他大概是像蟑螂一樣抗藥的吧,這回他連幻覺都沒有。

  他什麼也沒說,於是我知道大糞他也無所謂。我們攻上了南天門,我們甚至能讓怒江改道,但我們沒法讓人偏離他要做的人。

  我攙著那個又一次大病初愈的傢伙進來,找了張椅子把他放下。我覺得不大對勁兒,每個人都看著我們,每個人都不說話,看得出他們曾在討論的話題在我們進來時打住了——我以為說的是死啦死啦。「他沒事。今天不會暴斃,明天就不好說。」我告訴他們。

  喪門星直衝衝地說:「張立憲說我們快可以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知道他們在怔忡什麼了。我看張立憲,他大概是從放了這謠言後就沒插嘴過,坐在那兒發怔。

  我說:「擾亂軍心吧。哪來的謠言?」

  他瞧我一眼便轉開了頭,給我一個不屑回答的表情。餘治過意不去,一五一十地複述:「跟我們要好的軍官都跟他們帶的兵交心窩子了,沒實說,可讓他們想想仗打完以後的事,別只想回十萬八千里外的老家了,那些地方都教小日本榨幹了也打爛了,想想有沒有可能卸了這身皮做本地人的倒插門,可能還要好一點兒……我們也就是帶個話。」

  沒人說話,有人歎氣——不會喜悅的,已經適應了這麼多年,這種消息撲過來就是讓人失落。

  「……倒插門也是個去處,這地方男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們洗乾淨了也能吃香。」我說。

  喪門星下意識地摸了摸他貼身裝的兄弟:「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克虜伯憂心忡忡地說:「我怕卸了這身皮連飯都沒得吃。」

  我就看阿譯,他入定似的說:「……我不想回上海。你會想回北平嗎,孟煩了?」

  我臉上僵硬了那麼一會兒,說:「……謠言。等真脫這身皮的時候我才說它不是謠言。」

  我回頭去瞅死啦死啦,他安靜地坐在那兒養著神,好為下一次的服毒做預備,這一切與他基本無干。

  我遠遠地跟著死啦死啦,他已經恢復了一些,不成人形但眼睛像瘋子一樣熾熱,他現在去迷龍家腳步都不帶猶豫的。我跟在那麼個似乎與他無關又實則有關的距離上。我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只是跟著去。

  回家不是謠言,用我們動物一樣的嗅覺也能嗅出它絕非謠言。只是回家和他無關,他是個連祖籍都沒有的人。

  我又一回摳著牆皮,牆上那個土洞已經被我掏得越發大了。那傢伙又一次從迷龍家裡撞出來,我父親又一回在後邊嚷嚷著徒勞地想要追上他:「我的書到底被你做什麼用了?」

  我又一次架起那個跌跌撞撞的傢伙去找救治的地方。

  後來他又去了幾次,我想他怕是喝藥都喝出抗體了,且死不了,我不用去了,可我還是跟著去。我覺得迷龍老婆的怒氣不會歇止了,摧塌八百里長城也不會歇止,可他總會告訴我某個他認為大有希望的細節。

  那傢伙腹痛如絞,冒著冷汗,被我架著,還要跟我嘮叨:「……她兒子褲子上的破洞今天給補了,不是補丁,補了個花。」

  「……又怎麼樣?」

  「今天她門上多掛了個小鏡子,是本地人拿來照妖的。」

  「那又怎麼樣?人興許就是說你別來煩啦。」我沒好氣地說。

  「不是的,你不懂,她一直著意讓院裡跟迷龍死的時候一個樣,連一片樹葉都不肯多落的。」

  「你跟迷龍說照顧他們……就是這麼照顧的?」

  死啦死啦想了想,嘴裡噴吐著毒藥的氣息:「……不算照顧吧?」

  「……你看上她啦?」我問他。

  死啦死啦,我也真服了他,答得真是毫不磕巴:「恐怕是。這輩子打過交道的女人怕也有幾十號,攏一塊兒怕還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頭。」

  我問他有希望嗎,他的回答同樣的絕無磕巴——「沒希望。」

  我沉默地架著他去找洗胃的地方。

  是沒有任何期待。你能有什麼期待?我們都沒有期待。

  「你走吧。」我一臉權威地說。

  阿譯小心地把那摞我們湊出來的髒乎乎的錢放在不辣面前的磚頭上——不辣那小子已經越來越像個花子,三生九世的花子。死花子一臉傻氣實則兩眼精光地看我們背後,看我們左右,看整個他的華宅,我們就不上當,我們知道沒什麼可看的,除了蜷在一邊把自己窩成烏龜一樣的橫山光寺。

  「走哪兒?你們快把話說清楚,我要去討飯。」他催我們。

  「回去。」我說。

  「回哪兒?」

  阿譯說:「回你老家,你說有兩條河包著的地方,你說有最好吃的米粉的地方。」

  不辣開始嬉皮笑臉:「趕我走?做叫花子還怕趕?」

  我和阿譯互相看了看,因為讓不辣走是我們倆的一個共同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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