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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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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辣又拐進一條岔道,靈活得就像只在巷子裡活了一世的獨腳老鼠,我們便瞧見他的華居了,一棟都拆沒頂了的房子,殘垣斷壁,人走屋塌,迎來了他這個半人半鬼,也放進了些撿來的家什。那傢伙在坎坷到我和阿譯都要打晃的爛磚碎瓦中竟也蹦得生龍活虎,不過這回不是耍我們了。他裡裡外外——其實他這華宅我也不知道何謂裡外——找著,一臉發急:「我那寶貝呢?跑哪兒去了?」 阿譯仍在做著放鬆的努力,他的發問也明顯是應付,一臉做戲的好奇:「啊呀,原來你的寶貝還長了腿的?」 「嗯哪,比我還多長一條。」 我胡猜著:「三腳貓?瘸子狗?你偷了人家的雞?啊喲,不辣,你個不要臉的是不是偷養了個叫花婆?」 不辣就高興死了:「不對不對!」 阿譯放鬆失敗,終於又嚴肅起來:「說心裡話,不辣,我們也不是多想看你的寶貝,你能不能坐下?」 我也說:「嗯,老老實實說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誰跑來的?誰跑得來?我蹦來的呀,蹦呀蹦呀的就蹦來了。」不辣哼哼著,「我的寶貝呢?你們要看到絕不會後悔的。」 「……我……」我躊躇了一下,終於忍無可忍地嚷嚷起來,「我不想看你的什麼寶貝!你那條腿已經夠看的了!」 阿譯小聲地提醒我:「不要,孟煩了,不要。」 不辣嘿嘿地樂:「喊什麼把戲嘛,這是我家裡哎。老子現在有家。」 我瞧了瞧這個連整磚怕都挑不出來幾塊的所謂的家:「我知道你在生我們的氣,因為我們把你扔在南天門上了!我就知道!」 不辣還嘿嘿樂:「扔沒扔我就不曉得,只曉得睜開雙眼睛就沒得腿子了。」 「你好好地跟我們說話!別以為沒了條腿就成大爺了!那麼多人都死了!我告訴你,迷龍也死了!」我說。 咣當一聲,不辣在殘垣裡摔了下來。作為一個像橡皮一樣抗打擊的貨,他立刻就坐了起來,呆呆地坐在那裡。阿譯湊了過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我又傷心又滿意地看著他,殘酷的滿意。「原來你還在乎我們。」我說。 我們後來就傻坐著傻站著,在這鬼地方發呆。 不辣坐在碎磚上,讓我不免對他的尊臀擔心,可他的頭又靠在斷牆上,躺靠得那叫一個愜意,至少在這像經過浩劫的殘垣裡是最舒服的姿勢。他說話的時候仍是手舞足蹈加不辣式的笑駡,看那份眉飛色舞你不會覺得他是在說自己。 有時候阿譯這個白癡就拿手指去蹭不辣的眼睛下邊,但人那塊乾淨得很,臉上的肌肉倒是快笑酸了。 不辣的腿沒了,自然是被鋸了,這沒有懸念。仗還在打,我們回到了東岸,不辣倒被送到了南天門西麓的傷兵堆積場。他叫它堆積場,因為損壞的汽車和受傷的騾馬都會比他們得到更好的照料。 幾個襤褸得像是石器時期的人從林子裡出來,翻尋著那些軀體。他們拿著簡陋的器皿。這是江那邊的老百姓,他們翻出還有氣的就灌兩口米湯水。 不辣遇到了上次那個鑽在林子裡把自己餓得畜生一樣的老地主。「記得不記得?」他惟妙惟肖地學著那個老頭子,他們倆那撒潑的神情確實很像,「幹他娘的招安!哈哈!」 我怎麼會不記得。 不辣接著說:「他還沒死,還就他救了我。別人就給灌兩口米湯,他給我灌了八口!老熟人!哈哈!我本來想死了,一看他,幹他娘的他都不死,我也不死。我就打那地方蹦回來了,這樹杈子都是他幫我砍的。」 我不想說什麼,我只看見一個一條腿的人蹦離那邊山中的修羅場,他一直在摔跤,因為還沒習慣一條腿。他回首眺望時像在看自己的上輩子,他已經盡過最大的熱情,也遭了最大的冷遇,但他還有用來活過下半輩子的活力,儘管有些憤世嫉俗。 不辣哈哈地取笑著自己和吹著牛:「那時候還不會蹦,一路絆跤。現在厲害啦,現在搞不好老子是禪達蹦得最快的人。等一下給你們看我尿尿,金雞獨立,還能尿進銅錢眼!」 不辣就這樣把整個戰場拋棄在身後,炮在炸,飛機轟鳴,那東西仍讓他渾噩地沸騰,但他說不清是他拋棄了戰場還是戰場拋棄了他。總之他一下一下蹦回禪達時,很清楚這場戰爭對他來說是已經結束了——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 他離開那裡是對的,本地人後來埋掉了六百具本是傷兵的屍體。蹦到禪達時不辣又想死了,他找不到我們,也沒任何部隊會要一個一條腿的擲彈兵。他要回老家得蹦過幾十座大山,得蹦兩年——可他這時候發現了他的寶貝。 就不辣變化豐富的表情,我們只能認為他說了這麼多不是為了訴苦,而是為了炫耀他的寶貝。「……我的寶貝一直在這鬼地方等著我回來。嘿嘿,不說啦。」他說。 我和阿譯面面相覷,撓了撓頭。阿譯問:「……你的寶貝到底是什麼?狗?全世界哪裡還有比得過狗肉的狗?」 不辣就驕傲得直哼哼:「狗?!哼哼!」 「我現在還真對你的寶貝有點兒好奇了。」我說。 「啊呀,真不要被人偷跑啦,那東西蠢得很的!」他就很勤快地往起爬,「快幫我找,狗東西餓瘋了麼子都幹得出來!」 「都不知道是啥,怎麼找啊?」我問他。 但不辣的惶急勁兒過了,因為他已經看見他的寶貝了,便開懷了:「嘿嘿,還乖得很,自己回來了。」 我和阿譯就掉頭看著他的寶貝——一個比他更襤褸,但是四肢完好的花子,本來就個子不高,哈得又矮了一截。看見我和阿譯這兩個生人時,他哈得就快遁了地啦。那傢伙腋下夾著一個連泥帶土的蘿蔔,見了我們急藏起來的不光是他的臉,還有他的蘿蔔。 我和阿譯失望得都恨不得癱坐在地上啦。 阿譯問不辣:「你的……寶貝?」 我說:「……我怎麼覺得……他偷的是我家蘿蔔?」 阿譯轉向我:「……你父親好像沒種蘿蔔。」 「……你說得真對。」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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