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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


  不辣也不管我們的窮極無聊,只管寬他寶貝的心:「沒事啦,自己人,弟兄!」

  那邊就舒懷了,舒到連蘿蔔都拿了出來,伴之以含糊不清「嗯」的一聲。

  「我不吃啦!他們,也不吃!你的,咪西咪西!」不辣對他的寶貝說。他的說話方式很怪,每句話都切成詞,大聲喊,就像我們跟全民協助說話似的。那位倒規矩,哢一聲,蘿蔔掰成兩截,連迷龍都分不出這樣公平的二一添作五來;放下一半,另一半就要開嚼。

  不辣欷歔著:「嘿,還知道疼老子——喂,飯!飯的那裡!吃!你的咪西!」

  我們就瞧見一頭耗子瞬間變作了狼,撲向不辣拿回來的飯缽子,拿到了飯缽子後他總算還有理智,向著不辣一哈腰,深點了下頭:「唔。多謝啦!」

  我和阿譯猛然跳了起來。阿譯這笨蛋就去摸他就算佩帶了也不管個鳥用的槍,我去搶不辣的拐杖,無論如何是要讓手上先有個武器——那樣的一聲實在再明白不過,舌頭咬得要自盡一樣——一個日本人說的中文。

  不辣笑得快瘋了,一條腿蹦著,可就是不放手他的拐杖,「我就講要嚇你們一大跳的。我都講了。」他一邊安慰著那個瞪著我們的日本傢伙,「沒事沒事。我逗他們。你的,咪西。」那傢伙端著飯盆,木雕泥塑,露兩個眼白,然後一屁股坐了,頭俯在缽子上就再不抬起來了。好吧,我也不和不辣搶了,阿譯仍在驚疑不定,但即使他也看出來那個小日本就是條拔了牙的毒蛇,基本無害。

  我看著不辣:「你……死湖南佬,養個什麼不好啊。」

  不辣一臉高興:「你們猜他是誰?猜猜他是誰?」

  我都懶得猜了,能猜到才怪。阿譯倒猜了:「竹內連山?」我和不辣又只好都一起看他,他很委屈地說:「我開玩笑的啦。」

  不辣問:「竹內王八還沒死嗎?」

  我有點兒悻悻地說:「他死不死關我鳥事?」

  這並不算一個光彩的話題,看來也關不辣個鳥事,他也不問了,倒沉醉於他要我們猜的謎。他想了一想,體諒了我們的苦衷,說:「也是,這哪裡猜得出來。給你們提醒提醒啊。」他掉了頭對著那個頭根本是拱在缽子裡的傢伙,「你的!這裡來的!什麼的時候?」

  那傢伙頭是拔出來了,瞪著我們發呆。不辣轉了頭對我們抱歉:「沒法子,腦殼擰了個向,話不擰著講就聽不懂。」

  那邊看來是懂了,便比畫著一根手指,又加上一個巴掌,連個手勢都打得亂七八糟,而且他那種漢語總讓我和阿譯有尋槍的衝動:「半個!一個!半個!半年!半個一年!」

  「一年半!」不辣沒好氣地糾正,「教得我腦殼都快爆啦——一年半!」

  那傢伙就認真地學了一遍:「一年半?」然後腦袋又放回缽子裡了。只留下我和阿譯在那裡驚詫,而不辣的笑容滿面是每一個陰謀都得逞的傢伙才發得出來的:「不是剛來的,是一年半以前就來了的。一年半以前我們在做什麼?現在你們猜他是誰。」

  我們已經猜到,但我們訝然得說不出來,我們別無選擇地在助長不辣的氣焰。「他是我們剛上祭旗坡的時候被死啦死啦放進來的。他,就是在懸崖下頭一槍把我們那個狗屎團座的鋼盔都打了飛掉的人。」他說。

  我們只能做啞巴,一邊用沒法不佩服的眼神把那個忙於填食的傢伙再打量一遍。

  我說:「一年半……幾乎不會說中國話,開口就被人聽出是日本人。」

  阿譯喃喃地說:「……怎麼活過來的?」

  「他都能活,我更能活!」不辣得出結論。

  他和那個靠偷白菜蘿蔔、啃榆葉田鼠的傢伙對峙了半晚上,然後像我們一樣對那蟑螂一樣的生命力起了由衷的敬佩。從此兩腿傢伙繼續偷蘿蔔白菜,獨腿傢伙蹦來蹦去乞錢討飯。

  不辣忽然扔了手上的碎磚,樂了。而那兩條腿的往地上一窩,號哭。

  不辣現在很嚴肅,極具侵略性地看著我們:「你們不會搞死他吧?」

  我們都沒說話,這事也著實有點兒不好說。

  不辣沖那個日本佬叫:「橫山光寺!」那位腦袋猛抬了,比啥都靈:「哈依!」不辣問他:「你!名字!什麼的名字?」

  我氣得快樂了出來:「橫山光寺。」橫山光寺也說:「橫山光寺!」

  但這對不辣來說不是口誤,而是他一個確認的儀式:「你們不會搞死橫山光寺吧?」

  阿譯說:「我們不會。」

  我看了看阿譯,也說:「……我們不會。」

  「嘿嘿,我就曉得。」不辣又正色了一次,他現在的臉可真能變,「還有,你們也曉得我不會跟你們回去了,哪怕你們住的是金窩窩……好像也不是。」

  我們知道。從不辣看見我們時的態度就知道。

  「那就不要浪費口水。」不辣倒又笑了,「我現在就是養好這條腿子,然後回老家去。」

  「蹦回去?」我問他。

  不辣笑逐顏開地說:「蹦回去。——橫山光寺,你跟不跟我回去?」

  「回去。跟你。」那日本吃貨抬了頭一百二十萬個認真地回答。

  不辣就又一回看著我們笑,我今生都會記得他那個髒乎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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