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二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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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掉頭就跑,老天保佑,不要讓我們再弄丟了他。我跑著,就腳步聲來聽,我不像一個瘸了一條腿的人,而像長了一百條腿的人。我知道他們會一個不落地全追在我的身後。 我們跑到了那處街角。老天開眼,不辣還在,並且他成功了,剛才轟他的人正端出一碗剩飯扣在他的缽子裡,居然還有點兒菜。那傢伙嘻裡哈啦又伸出一隻討錢的手,但人裝沒看見回去了。 那傢伙就一個人在街邊玩兒,對著路人直哼哼。他傢伙事挺全,居然還有副竹板子可以啪啪地敲。我們傻了眼地看著。不辣少了點兒東西,少了一條腿和一個文盲憤世嫉俗的怒氣;多了點兒東西,多了一條杖和一臉閒散的適氣。像我們一樣,他失去了所有的武裝,還穿著在南天門上血泥裡滾過的軍裝。那軍裝已經完全是破布,很多部分已經要他用繩索來維持風化。他也瞧見了我們,就嬉皮笑臉沖我們搖著缽頭,說:「我聽到你把我當鬼喊了,就不應,嚇死你。」 阿譯在輕輕地呻吟:「……不辣……不辣……」 不辣說:「讓你們把我一個人扔在南天門上頭,背時鬼。」 我也在呻吟:「……不辣,我們沒法帶你……我們以為能救你,不辣……」 「沒死啊!」不辣還可勁兒地蹦了兩下,「活得上好!」 我們在呻吟,倒好像一整條腿沒了的是我們:「……不辣啊不辣……」 「各位軍爺,賞點兒吧。」他沖我們晃著缽頭,小眼晶晶裡閃著快樂和重逢的光,「可憐可憐要飯的吧,怎麼樣?煩啦我在南天門高頭就跟你學過。」 我們不知道該怎樣,只是機械地掏著口袋。口袋裡多少還有點兒,我們連根挖了出來,一隻只手拿著,排著隊想放進他的缽子。 不辣攔住我們:「你們讓不讓叫花子活了?給這麼多?我都一條腿了還要我買屋買地下地幹活呀?」 我們只好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從我們手上的一把裡拿出一小張來或者一個銅板,不多不少,這年頭善心人能從自己空空的口袋裡掏給花子的那點兒。 砰一聲,不辣劈肩帶腦地著了一棍子,那是這條街面上專管市容的花子頭。不辣像是橡皮做的,嬉皮笑臉地晃著腦袋蹦開,背後追著一個兇神惡煞。 不辣邊蹦邊說:「為了一碗黑心飯,窮凶極惡你哇哇吼!」 花子頭追著罵:「我昨天就說了讓你換條街面……」然後他稀裡糊塗就親在地上了——喪門星抓著他的頭髮把顆頭半擰了過來,一隻拳頭舉得就是個三拳打死鎮關西的架勢。 不辣趕緊說:「喪門星啊,我跟你也沒仇啊,就不讓我在這城裡混了?」 喪門星連熄火帶啞然地「啊」了一聲,然後放開了那花子頭。花子頭一臉見鬼的表情往起爬,不辣拿一條腿咣咣地蹦了兩下,說:「跑囉!被抓住就沒耍頭囉!」然後他照著巷子裡就蹦,我們哄地一下子全追了上去,不辣站住了,「呔!來那麼多做什麼?我家裡坐不下!」 我們只好站住,我們不懂得花子經,也就不曉得他搞什麼鬼。 他轉了身就照巷子深處蹦,蹦兩下,在我們又要起步追的時候回身招手:「兩個,只准兩個。」 我反應得快,迅速就跟了上去。阿譯忽然變得暴力起來,把克虜伯猛推在一邊,追在我的後邊。剩下的傢伙們就只好擠在巷口子發呆。 死啦死啦把那卷錢放在桌上。錢在桌上滾動,他找了個東西壓上。另一個口袋裡是欠條,他把欠條也找東西壓著。 迷龍老婆不在,至少沒瞧著他,她背著身用剛燒開的水在泡茶。死啦死啦也順溜了許多。「我欠迷龍的錢,這是欠條。」他說。 沒回應。只有水注入茶壺的聲音。 「一次還不上。我分幾次還。」 沒回應。只有在涼水裡清洗杯子的聲音。 死啦死啦就看著桌上的那一卷錢和一摞紙,發了會兒怔,說:「我見過迷龍,前天晚上。他挺好的,開開心心的。」 迷龍老婆把茶壺和杯子放在一個託盤裡都端了過來,一切都很潔淨,她習慣把什麼都搞得很潔淨。而死啦死啦眼裡幾乎看不見這些,他在發呆,一邊說:「……他問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沒答應。……我差勁兒得很,總是逼著他們去尋死,其實一直是在覓活。」他現在看起來脆弱得很,他一向就是個實際到讓人髮指的人,而他現在的神情不折不扣就是在發一個白日夢,「……其實我很想跟他去。」 迷龍老婆把茶水倒進了杯子裡。 死啦死啦接著說:「這話我跟別人不敢說,一說出來,剩下那幾個就都完了。一個團現在就剩一個班,上邊說消滅就消滅,勢單力薄得很,要從長計議。」 迷龍老婆說:「團座喝茶。」 死啦死啦對自己苦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屁的從長計議。」 「團座不喝茶?涼了。」 「喝茶,喝茶。」死啦死啦幾乎是感激涕零了,「謝謝。」那就喝吧。死啦死啦把一杯還燙嘴的茶放到嘴邊,本想的是應付差事抿他一口,一口抿了下去,他就用種很奇特的眼神看著迷龍老婆。 「是新茶。」她也看著他。 死啦死啦「哦」了一聲,又笑了,這回倒笑得開懷了,儘管無聲。他迅速地把茶吹了吹涼,然後三兩口把那杯還燙著的玩意兒喝光,他放下杯子時嘴裡還在嚼著茶葉。 迷龍老婆問:「還要麼?」 「好茶。還要。」死啦死啦自己把壺拖了過來,又倒了一杯,仍是三口兩口,跟上一杯一樣下場,然後他擦了擦嘴,說,「我走了。」 迷龍老婆說:「下次還來。」 死啦死啦便點了點頭出去,他倒是再也不心怯了。 我父親已經出屋登院,瞧一眼簷角,發他的逸興:「煙波無際,望秦關何處?……哎哎?!」他哎的是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正從廂房出來,眼神有點兒發直,一副趕緊走人的架勢,卻被哎得只好看他一眼。 我父親說:「還書啊還書!」 死啦死啦很木然地不知道他在說啥。 「《金瓶梅》第一卷!」我父親攤著個手,「哪裡去了?」 「下次來還下次來還。」死啦死啦邊說邊匆匆出了院門,他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 我和阿譯跟在不辣的後邊,一個岔道又一個岔道,我簡直繞得回頭不知道該怎麼出去。 阿譯發著他總是不得當的關心:「我去扶他。」 「你看他用得著你扶嗎?」我說。 確實,不辣肩頭一聳一聳,肩胛派著骨盆的用場,蹦得那叫一個歡實,那條樹杈子倒成了他一條生得比誰都長的腿子。 我叫他:「喂!你是不是蹦給我們看的!——哪兒追得上你?!」 不辣得意忘形地笑:「虧你們也是南天門下來的!三條半追不上我一條腿!」 「你贏啦你贏啦!別發人來瘋啦,這裡也沒外人看。」 不辣說:「快到啦!我有好東西給你們看!」 我毫不好奇:「你都混成這樣啦,還有什麼寶好獻的?」 不辣就轉過一張髒污而快樂的臉:「快到啦。你們看到就要嚇一大跳。」 「小太爺早已被你嚇到啦!」我說。 阿譯繃著一張嚴肅而悲傷的臉,我猛捅了他好幾下,他才學會把面皮像我一樣地放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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