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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五


  那傢伙霍然便把眼睜開了,省略了從沉默到惺忪到清醒的整個過程。他那眼神倒像猛一睜眼,看見一柄三八槍刺已經捅到離胸膛只有一公分的距離,看見命運,看見我們永不知道的不知道。小猴被他嚇得往後退一步。他猛坐起來,然後站直了,小猴又退了一步。

  「什麼事?」他問小猴。

  小猴支支吾吾地說:「哦……噢……團座,其實……我們對您一向都佩服得很。您跟師座有點兒小誤會……可我們都知道,沒多久……你們就是天造地設的,做大事,肚子裡都撐得……」

  死啦死啦沒有理會那麼多,他問:「迷龍?」

  小猴還堅持著把那個字囁嚅完了事:「……船……」

  「是不是有消息了?」

  「命令……來了。……對不起。」小猴說。

  死啦死啦愣了一會兒,然後就爆炸了。「起來!起來!」他大叫著,我不幸在這屋裡,就被他吼著,也踢著,「起來!」

  我被他踢得從床上滾到了地上。我忙活著尋找我的褲子,他媽的我幾個月來怕是第一次脫褲子睡覺,就這種下場。我沖他喊回去:「起來啦!我沒睡!」我慌裡慌張把腿捅進了褲子裡,腿伸不下去,我猛跳了兩下,腿總算出去了。我驚恐地瞪著他,知道他垮了,但沒想到是這樣一下爆炸似的崩潰。更多的人沖進了屋裡,幾乎把門板撞脫,然後像我一樣,站在那裡看著他發傻。

  死啦死啦還在號叫:「出事了!出大事了!」他號著,把他剛才躺的整張床板都掀了起來,抱著那張床板對著牆一下猛撞了上去,我想一定是撞蒙了,他暈頭轉向地轉回頭來時倒顯得安靜了些。「迷龍死了。」他一臉平靜地說,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啜泣。

  啜泣之後他開始拆這間屋子,屋子裡本來就沒什麼,他的主要工作是把每一件東西搗碎,把四塊木板拼成的床板還原成四塊,諸如此類。我們怕他弄傷了自己,沖上去想抓住他,立刻被他下死手給揍了回來——他根本是在把我們當鬼子打。

  我們最後只好躲避著飛來的零碎,看他在那裡破壞和號叫。「都死了,都死了。」他啜泣著,「我騙他們活人的!我看不見你們!」他吼叫著,整間屋子都被他撞得有些搖動。「人呢?人呢?!」他瞪著我們,一個睜眼瞎子的眼神,一個睜眼瞎子在喊著。

  我沖著他吼了回去:「我在呀!」

  張立憲也大叫:「都在呀!」

  換個時候,阿譯的細嗓子一定能讓我們噴出來,他倒是夠抒情的:「你趕我們,我們也不會走的。」

  可那個睜眼瞎還在喊著:「人呢?」

  我又一回沖了過去,想掐死他算了。「在呀!」我大叫。

  可他這方面不瞎,讓了一下,隨便找了件家什就把我給打得折了一樣。狗肉瘸著,跳著,用牙齒威脅著那些像我一樣居心叵測想要乘虛而入的人,它總是無條件地和它第一個認同的人類站在一邊。

  我後來看著狗肉也快瘋了一樣。我也快瘋了。拳腳在我頭上揮舞,平時攢下的那點兒可憐家當現在都成了兇器,碎片在我們身上頭頂飛掠。我用我最後還剩下的一點兒理智死死抱住狗肉。「好狗肉……好狗肉……是我……狗肉是我……」我念叨著,狗肉終於漸漸安靜下來,而死啦死啦擊退了我們的又一次進擊,站在一堆碎片之中,瞪著這屋子低矮的天頂,倒像在看無盡的天穹。

  我拉得回狗肉,可沒法接近他正在掉進去的那個世界——三千人都死去了,迷龍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繡花針。

  後來他安靜了,站在那間殘破得幾近廢墟的屋裡,慢慢地整理自己。那屋的門板都被撞掉了,四面漏風,儘管只是一燈如豆,我們也看得清晰。

  小猴帶的特務營遙遠而稀疏地站在夜色裡,我們站得離帳篷更近一些。我們一邊如喪考妣,一邊只好幹聽著從帳篷裡出來的那個哼哼唧唧的調門:「……一更啊裡呀月牙出正東啊,梁山伯懶讀詩經啊,思念祝九紅啊……」

  張立憲還在怔忡著,可還是忍不住詫異地問:「幹什麼?」

  我也問:「……他老婆沒走?」

  張立憲從身後揪出一個小腦袋,那是雷寶兒。我很奇怪他怎麼跟張立憲倒處得挺合適的,一邊瞪著我一邊揪著張立憲的褲管。張立憲解釋:「說要照顧他的腿傷。小的是我們帶著睡的。」

  我嚇了一跳:「林督導,快把他弄走!有傷風化的!」

  阿譯連忙把雷寶兒連哄帶抱地搞走了,張立憲還在那兒詫異:「傷什麼風化?」

  「辦事呢。」我說。

  迷龍又在那兒連哼帶吼地浪:「……風吹樹搖擺哎喲,猜一猜呀猜一猜,猜一猜呀猜一猜……」

  張立憲如在雲裡霧裡,怪不得他,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無法聯想到迷龍正在幹什麼:「辦什麼事?」

  我歪了頭,瞪著他,幹咧了咧嘴,很想笑,可又想哭。

  張立憲終於猛醒了就狠拍腦勺:「……喔……喔喔喔喔!可他腿斷了呀。」

  我說:「他手腳都斷了怕是還能照常幹這事……不過用什麼法子,也只有他那色鬼的腦子才想得到。」

  張立憲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我們就待在那裡,聽迷龍斷斷續續地唱著歌。有時他碰到了傷腿,就痛得一下子把調門全跑了,有時他沒怎麼痛可也跑了調,那是什麼緣故我們這些魯男人倒也自知,只是這裡一大半人嘴上不乾不淨,見了真招反倒不好意思說出來。

  黑黝黝的,死啦死啦屋裡一燈如豆,也不知那屋都快被他砸殘了怎麼還能留下個燈。迷龍帳篷裡那盞「氣死風」調得光很低,連個映影都沒有,我們就傻子一樣或背著或面對著那頂帳篷。

  看來我們今天只好這樣等待天明。

  恃功自傲,搶械行兇——軍部判下這天才的八個字,根本用不著原告到堂。八個字一定來自唐基那種天才的腦子,輕輕便抹掉了不得不認的顯赫戰功,一個恃字,一個搶字,迷龍現在罪加三等。

  小猴在我身邊心猿意馬地轉悠,我看了看他,我對他倒沒有惡感。

  小猴笑了笑,這種笑來自那種盡了力,於是也安了心的人。他悄聲對我說:「你能不能去跟團長說……是師座帶的話。」

  我問:「還有什麼好說的?」

  「軍裡天亮就要來提人,入他們手就慘了……師座說,這樣的精英和棟樑不該落在宵小手裡,所以……天亮行刑,我們執行……」

  我說:「是這樣的人渣……小偷乞丐,如此而已。」

  小猴就窘得不行,換件事我都要同情他了。「師座說,他知道團長難做,可以退避三舍去他那裡,他在西岸預備好了去處。」他說。

  我說費心啦,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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