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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


  死啦死啦已經被人指著鼻子猛退,退了兩步,然後一腳放上了那人的襠。那傢伙活活被踢癱在地上,然後死啦死啦往上沖了一步,把刀搶到了手上。他揪住了那位的頭髮,拉得那傢伙露出了頸根,把一把砍刀揚了起來,說:「帶刀不帶針線?我這一刀下去你腦袋還縫不縫得回去?」

  那傢伙就忍著痛涎笑:「沒得用,老哥,我們這一攤哪裡的都有,都是覺得上去搏不如下來拼,你砍我一個根本沒用。」

  死啦死啦瞧了一眼,確實就是,那些人反倒是更加蠢蠢欲動了,這根本就是一夥長了九個腦袋的亡命之徒,現在他可真到絕境了。

  這時我們聽見車聲、腳步聲、口令聲、拉栓上彈聲——這一切全來自視線被遮住的人群之外。和我們對峙的人們掉了向,但新加入的第四夥根本沒容他們對峙,一隊排槍在原向候著,另一隊插入我們中間,把憲兵隊和兵痞們與我們徹底分開——帶隊的是昨晚被張立憲叫作小猴的那個年輕軍官。

  小猴說:「師座有令,這是川軍團駐地,尋釁滋事者,以戰前亂紀罪處治!」

  那幫傢伙倒來得快也去得快,毫不猶豫地就屁股向後轉了。死啦死啦放下抓在手上的那顆頭,還幫人把一頭茅草揉平了些,那位倒也領情,點點頭就走。

  剩下的是從昨天盯我們至今的憲兵隊,理直氣壯地站在那裡,那位小猴立刻就盯了過去,「怎麼還不走?」

  憲兵囁嚅:「……我們是副師座派……」

  「我們是師座派來的。還有什麼?」

  憲兵也見機得快,亂世總不乏拿得起又放得下之人:「哦。走人走人。」

  那兩撥人散去,小猴轉過了臉來,立刻便讓我們明白張立憲們為何給他個如此稱呼,他從表情到動作著實是有些猴性。他說:「立憲哥,余治哥。嘿嘿。」然後他看著克虜伯便又正色,「你那個機槍也要繳,要不我們可說不過去。」

  克虜伯積極地把槍往人手上塞:「拿拿拿去好啦。沉死啦沉死啦。」

  張立憲一直在納著悶,問:「小猴,怎麼回事?」

  小猴說:「不知道。」

  餘治說:「你猴子變的呀,不知道不知道。」

  那個小年輕一臉興奮和快樂,僅僅是能和舊友重逢就讓他如此快樂:「就是不知道啊。師座從西岸來了個電話,叫帶人來盯著你們,不能教別人給欺侮了。我知道什麼?」

  那就夠了,張立憲和餘治的一人一半臉,一個是沒了知覺,另一個是繃帶裹住了,但剩下的那一半里露出個難以言喻的笑容。

  我也很快樂。我籲了口氣,看迷龍待著的帳篷。一個小腦袋在那裡探頭探腦,我問:「嗨,你來做什麼?」

  雷寶兒沖我瞪了幾眼,消失了。

  阿譯說:「迷龍他老婆來了。差點兒就讓人當面把她丈夫碎剮了,好險。」

  我也跟著附和:「好險。」

  我下意識去瞧死啦死啦的臉,在那張臉上卻瞧不見半點兒釋然之意。

  暮色漸沉,小猴他們那幫特務營的帶來了些食物,讓我們埋鍋造飯。就剩下這麼些人,一口鍋就夠了。

  連刀都沒了的喪門星弄了個竹筒,拿出在馬幫練就的本事吹火。他從煙薰火燎中鼻涕眼淚地抬起頭來,順眼兒溜了一眼對岸的南天門,然後他就愣了,說:「他們在埋我們!」

  我們嘩一下炸窩了,沒人覺得他有語病,倒是覺得他說得實在再貼切不過——沒錯,對面山上正在埋人,遠遠的那些小影子像螞蟻一樣刨著坑,大部分是不穿軍裝的,從本地征來的義夫。

  我們呆呆地看著他們埋我們。

  三十八天來,南天門上的彈坑多過死人,仵作們聊盡的人事就是把成堆的日軍推進大坑,單個的我們被埋進小坑。

  克虜伯問:「連個碑都不得給嗎?」

  喪門星小聲地抱怨道:「這回頭分得清誰跟誰呀?」我注意到他小心地摸了摸貼身的骨殖,硬硬的還在,喪門星寬慰地歎了口氣,他的兄弟是幸運星。

  張立憲喝道:「敬禮!」

  我們被他們嚇得回了頭。張立憲已經把他們所有來自師部的人列了隊,唰唰地一個敬禮。我們看得清楚不過,因為他們敬禮時我們用屁股對著南天門。我們覺得很沒趣,便散回我們的鍋邊。

  張立憲只瞪我們,可他一半已成炮灰的心,也導致嘴上就不好對我們說什麼。

  我們繼續造飯,後來雷寶兒被這大火堆吸引出來了,在我們中間跑來跑去。我們每一個人都作勢要撲住他,惹得他如一個人在守著南天門,不過那小子倒猴精得也不會讓我們任何人撲住。

  我偷眼瞟著死啦死啦,他一直躺在地上,不管我們大呼小叫還是張立憲們敬禮他都一直躺在地上,像是在打盹。現在他睜開眼了,了無睡意,爬起來,幾乎是偷摸地看了看我們已經不再看的對岸。

  後來他猶猶豫豫地,用他身上很少見的猶豫,向對岸敬了半個禮——並且搶在我們沒發現之前。

  我也搶在他沒發現我之前趕緊轉開了臉,繼續和雷寶兒嬉戲。他後來就坐在那兒呆呆地看著,他知道他沒有和雷寶兒嬉戲的資格。在雷寶兒眼裡,他是傷害了迷龍的人。

  我看見一條擱淺在怒江邊上的魚。他是人渣眼中的精銳,精銳眼中的人渣。我總看著他從一極奔向另一極,他奔東的時候卻聽見來自西邊的呼喚——最後他會活活累死。

  我躺在我曾經睡過的床上,這床有正經的腿,更了不起的是它還有用磚垛出的腿。死啦死啦睡著另一張床,他在打呼——我們的兩張床倒是長得很有兄弟相。

  我睡不著,我最近總要精疲力竭時才能睡著。我看著趴在床下的狗肉,狗肉看著我,有時它看看自己腿上的繃帶。它的傷還沒好,以後它多半就是一條跛狗了。

  狗肉忽然站了起來,轉身向了房門。我知道有事情發生了,但是我閉上了眼。

  過了沒多久小猴進來,他推門推得很輕,腳步也很輕。他一臉猶豫地走到死啦死啦床前,又撓了撓頭想要走開,看來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把那傢伙喚醒。

  死啦死啦睡著後那張臉堪稱破碎,我想這是讓那小年輕不忍把他叫起來的主要原因——我也一直在裝睡,一直裝到小猴終於拿定了主意要走。

  「團座。」我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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