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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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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猴委屈得不行,委屈得有點兒憤怒:「師座……已經盡力啦,他現在忙得要死,睡都睡在車上,而且……這樣做,軍部全得罪啦。」 「謝謝。」我說。 張立憲把小猴給拽開了。他盯了我一會兒,然後回避了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一邊。 我們一幫齷齪鬼站在人家夫妻的帳篷外等天明。我們的腿都軟了迷龍還不見疲軟,我們只好戳在那兒,被極樂與哀痛的潮水席捲著腳丫。人真他媽命短人命真他媽短,迷龍總是這樣快樂而焦慮地叫囂著,然後不要臉地在一天裡榨取掉一百天的歡樂。他幹嗎不像其他人那樣死掉?那樣的死讓你來不及預備也無須預備。 雷寶兒又被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阿譯給追了回來,他大概是覺得這些戳著的人樁子很好玩,跟他老爹也學成了個沒數玩意兒,一路踢著我們的小腿。到了我他沒踢,而是拽我的褲腿,我低頭瞧了一眼,敢情我的腿是直接從膝蓋上的破洞裡捅出去的,我的半條細麻稈小腿就露在外邊,空著的半截被雷寶兒當拔河一樣拉著。他覺得這個實在是太好玩了,於是我蹲下去想要抱他,他掉頭卻跑開了。很多年以後他一定還記得這個晚上,只不知道我這個穿錯了褲子的大人在他記憶裡是什麼樣子。 「我真想死掉。」我對我的小腿說,「讓我死。」 我們這些木愣愣戳在那兒的傢伙都回了身,連阿譯也放棄了對雷寶兒的追逐,茫然地望了回去。死啦死啦終於整理好了自己,能把那打磨了三十八天的破布整理到現在的樣子,他倒也真有點兒做巧婦的潛力。他從那屋裡走了出來,站住,對我們視若無睹,只看著天邊。我們也順著瞧了過去,微亮中已經見出薄薄的晨曦了——迷龍的時候到了。 死啦死啦向小猴招手,小猴愣一下跑了過去,他一定還想把剛跟我說的話重複一遍的,但還沒開口死啦死啦便把他摟了過去,然後順手把他的佩槍扯了出來。 小猴退了一步,有一種有人要反的驚惶……可是我們反了又能跑到哪裡去呢?死啦死啦揚了揚那支勃朗甯,向小猴苦笑了一下,說:「借來使使。」 小猴說:「師座的命令是……」 死啦死啦說的話跟我一樣:「謝啦。費心了。」 小猴只好讓開了,一邊猶疑地瞧我一眼,他一定覺得我們串通過了。 死啦死啦走向了帳篷,離得老遠就聽著迷龍驢腔馬調地扯了一嗓子。他站住了,看著我們,我們無聲地乾笑著,臉皮卻像在苦水裡浸過。他有些悻悻,他當然是會意的。 後來他掉過頭,看著晨曦,那玩意兒已經很明顯了——你漂亮沒錯,能不能換個別處去耍你的漂亮,我在心裡恨恨地對晨曦說。 死啦死啦提了提氣,背著我們,我們都聽見他提氣的聲音:「老子的軍營裡怎麼會有女人?!」 我們有點兒啞然了,但也許這樣最好,聲震四野。迷龍的帳篷裡頓時沒了動靜,正跑得高興的雷寶兒一頭找了個安全地帶紮了進去,過了小半晌才敢露頭。 一下子就安靜了,夜色也瞬間變作了晨光,我們呆立在那塊,聽著那兩口子在帳子裡收拾。迷龍又哎哎哎地在哼,搞不好還毛手毛腳了一下,因為我們立刻聽到他老婆忍著的笑聲。 帳篷的簾子動了一下,我們立刻低了頭,看著地面。我呆呆地看著我那條可笑的小腿,我們中間只有死啦死啦還是仰著頭的,可他完全是背著的,順便把原來拿在手上的槍別在了腰上。 迷龍老婆瞧了瞧我們,一點兒也不驚訝,我真不知道什麼能讓她驚訝。她對死啦死啦說:「團座真對不起,我來給迷龍送個飯,這就走。」 死啦死啦揮了揮手,就背影來看官架子倒真是拿得十足:「行了。」 行了那就走,迷龍老婆輕易就找到了雷寶兒,我不得不服了一個母親的直覺。雷寶兒跑了出來,她便牽了雷寶兒,回帳篷裡拿回送飯的器皿。她完全沒有耽擱,拿了便出來,只是在出來走了兩步後站住了,回身看了下那頂帳篷。 在她沒看我們時我們都抬起了頭,在她看我們時我們就都低著頭。我們低頭抬頭地忙個沒完,在她走了的時候我們都低著頭,看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的腳從我們的視野裡走過。 我的小腿很可笑,可我一點兒也不想笑。 我不知道迷龍老婆是否知道,後來我知道她就算知道也絕不會表露。迷龍無所謂尊嚴,可她在乎迷龍的尊嚴。迷龍揮汗如雨地釘棺材時,天雷地火,她就同時成了少女少婦妻子和媽媽,就連在屢次被我那團長轟出軍營時,她也只會想:我真幸福,男人對我就是迷龍和其他男人。 我後來抬了頭,看那個女人和她孩子的背影,她走得很平靜,一路上還要應付雷寶兒一心脫韁的淘氣。 我覺得晨光真能刺痛人的眼睛。 死啦死啦轉回了身,他的手扣在槍上,走向了帳篷。我們哄地一下全跟在後邊,像要進帳篷去打群架的兵痞。 老天,就算裡邊藏著整支竹內聯隊我們也不用繃成現在這樣。 迷龍坐在他的草鋪上,一條斷腿炫耀似的足伸出了一米開外。他還沒把自己打理周正,穿著衣服,系著褲子,可他現在是我們當中最周正的一個,因為他有老婆,他老婆當然不會僅僅給他送來晚飯,也會送來換洗的衣服。 他又可氣又可笑又一臉親切地看著我們,確切說是看著我們的臉色。他其實一向就很會看人臉色——不惹禍的時間——現在他不惹禍。 他說:「完事了沒有?擺平了沒有?這點兒事讓你們整得……哎,我說你們,知道銬著這鏈子辦事有多可氣嗎?我看出來了,沒擺平你們出去接著擺啊……哎,煩啦你就別去啦,你陪我聊天。哎,我讓我兒子來教你穿褲子成不成啊?你褲管子裡捅出來個什麼玩意兒?團座,你不是上師部幫我托人去了嗎?托了誰啊?四川佬,陰著個臉子想打架啊?加上開坦克的你可也就一頭半人,嘿嘿。喪門星,幫老子燒點兒那個馬幫茶去,別賣呆兒啦你……林督導,嘿嘿林督導,每回瞧見你就教人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我們一直瞧著他,他一點兒也不好笑地在取笑我們,把我們都取笑遍了,後來那種取笑就有點兒勉強。他自己也明白了勉強完全成了生挺。 死啦死啦問他:「你願意在裡邊還是外邊?」 「啥啥……啥呀?啥裡邊外邊的?」 「你肯定喜歡外邊。」 「你媽的外邊!」 死啦死啦愣了一會兒,伸手去摸他的頭,迷龍狠狠地揮手打開了,好像他不讓人摸他頭死亡就不會來臨一樣。 死啦死啦轉向了帳門。「……扶他去外邊。」他指了指,「東北向在那邊,你要是願意看著的話。」 「老子知道東北向在哪邊!」迷龍撐著自己蹦了起來,我們幾個想去攙他,而他沖我們揮著並無殺傷力的王八拳。當他自己都發現沒支點的拳頭不具殺傷力時,他開始向我們吐口水——真是難以想像這麼個魯漢子會沖另一群男人吐口水,大概是跟他兒子學的。 「別鬧了,迷龍。」我說。 張立憲和餘治不動,我理解他們的心思。喪門星沉默地忍受著迷龍的口水和拳頭。 阿譯也哭著說:「別鬧了,別鬧了,迷龍。」 不鬧才怪,而且換招,迷龍猛力把喪門星推開,帶累得自己也往後跌了兩下,險摔在地上。他站穩了的時候就擺著手不讓我們過來,然後開始唱歌:「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們快瘋了。這歌也許讓東北人聽了心碎,而迷龍這死東北佬現在可沒半點兒難過的意思,坦白講他目光靈動之極地看著我們,尋找著任何的可乘之機。 「……那裡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娘……」 「別唱啦!」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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