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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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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走,我們無法像前邊那兩位好得一個人似的,我們總是保持著距離。我說:「你認真想想。迷龍不能被那幫都沒打過仗的王八零切碎賣。」 「就算要死,也不能是你為他預備的死法。」死啦死啦瞧了我一眼,「管你們逢場作戲還是死心塌地,迷龍他是個軍人。」 「那要把迷龍當零碎賣的又是什麼人?——人字倒過來寫就是個丫。」 「你要倒過來嗎?」他指著我們的回頭路,「要倒過來你就回去!」 我很想喊回去,但我瞧著他愣了一會兒:「……我說什麼了讓你這麼光火?」 他沒吭氣,手放下了,也不想走。張立憲和餘治看著我們,也沒走——其實我們都不想去師部,也許再在南天門上待個十天八天都可以,但就不想去師部。 「……你垮了……求求你,別垮。」我說。 他黯然地說:「……早就垮了,遇見你們之前就垮了……給你們做團長的人不過一具倒不下去的屍體。」 我說:「你……你別嚇我。」 月光下的死啦死啦看起來很可怕,我不是怕他真是某具死不瞑目的屍體,我是怕他像我生命中的很多人一樣,忽然死去。 死啦死啦最後揮了揮手:「……走吧走吧。」 我們能怎麼樣——我們跟著一個自稱為屍體的人邁開步子。 因為張立憲的緣故,我們這回在師部並未受多少阻攔。從外到裡,總有人說一聲「小張,回來啦」或者是「張營長回來啦」,張立憲就很沉重地點點頭。他的面皮子繃得比我們還緊,瞧得出他根本沒想好如何在這種情況下面對他家虞嘯卿。 我們後來站在那裡看張立憲,他儘量地整理著自己——他從來沒這麼襤褸過的,然後挑一個顯然跟他最好的走過去,問:「小猴,師座呢?」 那位的面皮就繃得比張立憲還緊,說:「師座去西岸了。對不起。」然後他內疚地感慨,「老張你回來了,真好。」 張立憲很失落地鑽進了某個辦公間。我悻悻地跟死啦死啦嘀咕:「不在就不在,用對不起這麼嚴重?交代過的。」 我們筋疲力盡,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裡,看著張立憲和餘治像兩個走馬燈一樣地在師部穿梭,問每一個人師座的所在。餘治最可笑,每問一個人之前先要說「我是小餘」,遞名片似的掀開臉上的繃帶,然後問師座在哪兒,最後再得到鐵定的搖頭。我看得已經打上了哈欠,死啦死啦盡力把自己靠著牆根,否則早已倒下了——跟我們比他才真正是沒得半分鐘休息。 我把已經搖搖晃晃的死啦死啦扶到椅子上坐下,我自己也不行了,在南天門上都沒覺得這樣,一身骨頭都要散了一般。張立憲打著晃過來,也不知道是他累得在打晃還是我累得連眼神都在打晃。他說:「……師座,大概真的去了西岸前沿……說天亮才能回來。」 「那就坐等。」死啦死啦說,「等」字脫口,他便立刻睡著了。張立憲摸著椅子坐下,立刻睡死了過去。我仍撐著,困頓地看著他們,沒半分鐘餘治摸過來,暈暈乎乎地掀繃帶亮名片:「……我是餘治。」 我悻悻地說:「……我是孟煩了。」 「……哦,錯了。」他說,然後歪在張立憲身上立刻就睡著了。我瞧了他們一會兒,三個襤褸的、狼狽的、像從土裡和血泥裡挖出來的人,像三具倒不下去的屍體,然後我自己做了第四具屍體。 活人在我們周圍來來去去,就像我們在南天門的死人眼皮底下忙我們活人的營生。 「都給我活過來!」 還沒睜眼就聽見死啦死啦大叫,然後我被粗暴地推醒了。我睜開惺忪的眼,他同時在推著張立憲,已經橫在張立憲膝上的餘治滾到了地上。 我神志不清地抗議:「剛閉眼兩分鐘!」 他說:「是整晚上!怎麼都睡著了?虞嘯卿來過又走了!我王八蛋!」他使勁抽打著他自己這個王八蛋,我下意識地想抓他的手,被他甩開了,說:「追呀!」 我們亂哄哄地追在他的身後。 我們抄著近路,我們挑巷子走,我們從斜刺裡插出。但晚那麼一步,我們瞧著那輛吉普車揚長而去。 死啦死啦一連聲叫:「師座師座師座師座……」 跑沒了。我們喘著大氣追在他身邊,我瘸著,餘治拐著。 我們跑的是崎嶇的山野,以便從弓弦抄上弓背。我們在山岡上猛跑的時候,能看到那輛吉普車的遠影。我們直跑得連腿子帶心帶肺都不當自己的,往常我們就跑吐了,現在連吐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是天底下最賤的賤人,當虞嘯卿攜全師要員為我們搭出一座橋時,我們給了他生平最大的難堪,現在我們追過整個禪達,吃他汽車的尾煙。 餘治一個沒把穩,直從山道上滾了下去,這倒也好,對跑脫力的我們來說這是最好的加速。他正好滾在那輛吉普的必經之道上,那車一陣子急刹,否則餘治只好真身不辨地被他師座的駕車碾作兩截。 餘治爬起來,確切地說還沒爬起來,是爬跪在地上。我沒瞧見虞嘯卿坐在車上,只瞧見一個慍怒的司機和扶著車載機槍以策安全的護衛。 餘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掀繃帶,儘量讓對方看到自己更多的臉:「我餘治啊!師座!」 張立憲也是滾下來的,滾到了餘治身邊,他倒是站起來的:「師座!」 我和死啦死啦打著出溜滑拿屁股下來,我很不幸地滾到了路溝裡。 車上兩個人很茫然地看著車裡,然後虞嘯卿現身——車上綁著一副擔架,我們的師座大人就蓋一張毯睡在擔架裡。他瞧著我們,有些惱火,但並不莫名其妙——就像我原想的一樣,他也許不知道我們在追他的車,但他一定知道這件事情。 他看了看跪著的餘治,站著的張立憲,正在地上打滾的死啦死啦和正從溝裡爬出來的我,然後說:「做什麼?我很忙。」他冷淡得我們只好看著他發呆。 虞嘯卿已經覺得浪費不起這個時間了,他揮了揮手,車發動,他甚至沒下他長了輪子的床。 死啦死啦說:「迷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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