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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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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對峙就是磨洋工,這在南天門上已經有切膚的教訓。我們在帳篷外的地上東倒西歪,一個枕了另外一個,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我聽見憲兵們的槍栓拉了一響:「誰?」 某個開關便被觸動了,我掙起來去猛抄我並不存在的槍,只抓到了一把土。我開始號叫:「鬼子,上來了!」 九個人倒有一大半做了與我很貼切的回應,我們一下像是炸了膛的槍。 沒能睡著的張立憲拍著我:「哎,哎……鬼子,已經被壓到銅鈸一帶作決死一戰了。」 我清醒過來,肩膀上被一雙手把著,那雙手捏了我兩下。我知道他是誰,不用看見他也教我安心了。 死啦死啦招呼道:「孟煩了,小張,你們來幫我。」 我看了一眼那個筋疲力盡的傢伙,他簡直像是剛從怒江裡撈上來的江泥又被塑成了人形,我相信在我們沒看見的時候他又崩潰過好幾次了。 「現在我們去看看迷龍。」他說。 迷龍躺在帳篷裡,儘管腿已經斷了一條,仍然戴著憲兵隊為他準備的手銬腳鐐。叫煩了,他早不叫了,他只是在為他的斷腿齜牙咧嘴,也不知從哪兒弄了個骰子,左手擲一把,右手再搓一把,如此反復無窮。 我們進來,看著他。我不想看他,看他我就忍不住想笑,有多想笑就有多想哭,看見他我就很想歎氣。 迷龍抬了頭笑眯眯地看著我們:「我又贏了哎。」 死啦死啦問他:「賭什麼?」 「左手死,右手活,賭這玩意兒。」 「你還知道死活?」 「大老爺們兒的,那當然是一心奔活。」 死啦死啦走過去,他沒得槍扣了,手在平時放槍的位置捏了個拳頭,下一秒鐘他掐死迷龍也不奇怪。我們也很想,要捨得我們早掐死迷龍了,要是迷龍他爹媽我們早在這孩子出世時就給塞糞坑裡了。 死啦死啦問迷龍為什麼要開槍,迷龍苦著臉說:「打蒙啦。打蒙啦你不知道嗎?剛才哪個傻子在外邊嚷嚷鬼子來了?那就是打蒙了不知道嗎?」 「你的仗打完了!打完了知道嗎?」死啦死啦咆哮如雷地往上走了一步,為防他對迷龍行兇我和張立憲只好一邊一個地夾住他,可他只是蹲了下來,摸索著迷龍已經被我們包紮過的斷腿。 迷龍說:「沒偷工減料啦。你倒打得狠,他們就跟伺候爹似的。」 死啦死啦仍舊檢查了我們所作的包紮,沒說什麼,起身要走人。我和張立憲跟著,緊得險能踩到他的腳後跟。 「謝啦。」迷龍說。 死啦死啦半死不活地瞧了他一眼。 迷龍又說:「你是我剋星呢。早知道改個名字好了,叫迷鬼。」 死啦死啦說:「我也不姓龍。」 我沒好氣:「我就知道。」 「是逃日本的時候撿了個軍官的名字。那時候我就覺得,亂世裡做個丘八還是挺好的。」他瞧了眼張立憲,「那小子挺像你的,一股子神氣。」 張立憲問:「……那你原來叫什麼?」 「他不會說的。」我說,「……名字是撿來的,軍裝是撿來的,我們是撿來的,還有什麼不是撿來的?」 死啦死啦說:「我自己。」 我們跟著他出去。我們隨著他走過怒江夜色下的灘塗,月色泛在江水裡,讓一切都不像在山野裡那樣昏暗。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礫石裡走著。江對面不再是漆黑一片了,江對面很多的火光連成了環山的長龍;如果我們更注意一點兒能看見西進的軍隊,但是我們無心去注意,說白了,一不小心看到一眼我們心裡便像被刀割了一樣。 我對死啦死啦說:「我勸你痛快地一槍把迷龍打死,或者我去也可以。」 他不說話,使勁踢著礫石,讓我們都覺得腳指頭生痛。 「把腳指頭踢斷了,我們就沒辦法很快地趕到師部了——可是到師部又有什麼用?你不是從師部回來的嗎?」我提醒他。 他不踢了,仍不說話,臉上寫著絕境,即使在南天門上都沒見過他現在的絕望,那時候我們至少還可以對日軍開槍,現在連踢石頭都不能。 我說:「我猜一猜,你去師部,捧上我們還熱氣騰騰的功勞,想換一條迷龍的小命。我猜的啊,是不是連虞嘯卿的面都沒見著?看門的告訴你這麼大戰事,師座怎麼可能還在屋裡坐視。你就只好又來叫張立憲,因為知道他在師部人緣好。」 死啦死啦發狠地說:「……迷龍這個混賬,闖這種禍就是死了活該!」 張立憲說:「他打蒙了呀!」死啦死啦在說氣話無疑,張立憲可真的是欲哭無淚,他伸出一根現在還直不過來的手指頭,「你三十八天手都摳在扳機上又能怎麼辦?你看我手指頭,現在還跟長在扳機圈裡一樣。」 他就快號啕了,但我們發現我們有一個尾隨者。 「誰?」我問。 那個從帳篷尾隨我們至此的傢伙就跌跌撞撞追上我們,說:「我。」 死啦死啦狐疑地瞧著那個一張臉倒被繃帶裹掉大半的傢伙,他一隻手吊著,半邊身子也裹著繃帶。 我給他介紹:「吃多了炮彈的餘治。」 餘治也把臉上的繃帶撩一邊給死啦死啦驗明正身:「餘治。我也去。老張認得官,可師裡的蝦兵蟹將跟我好。」 那對難兄難弟立刻就走一塊兒了。我不知道怎麼,看著張立憲和余治勾肩搭背走作一堆心裡就有些酸楚,不全是因為少了個何書光。死啦死啦看了眼他們,也發了會子怔,然後說:「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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