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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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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日軍的叫喊聲越來越大,現在我們能聽到的不光是爆炸,還有越來越激烈的槍聲,還有腳步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我們中還有子彈的幸運傢伙開始舉槍,可都舉不動槍了。死啦死啦用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舉起他的槍,他佔便宜的是拿了支輕很多的手槍,但晃得簡直像在同時瞄準兩個方向。 人影在我們眼裡晃成五個六個地動著。一個人從斜坡工事上撞將進來。死啦死啦開始開槍,槍口晃得像要從他手上飛脫了。他還有三發子彈,他開了三槍。 沖進來的人完整無損地看著我們,他站在我們那七擰八歪的斜坡工事盡頭,發著呆。他在我們眼裡逆著日光,高大得像神一樣,但是他立刻就對我們跪了下來。 第一主力團團長海正沖。 我們像一幫會走路的屍體,被第一主力團的人們圍著,接受著食物,接受著水。我們整瓶整瓶地給自己灌下鹽水和葡萄糖,拿起食物連同它的包裝紙一起嚼進嘴裡。人的那點兒生理需求如此卑賤,繚繞我們三十八天的饑餓在十幾分鐘內就已經滿足。 死啦死啦搖搖晃晃爬了起來,並且很快就讓自己適應了步行。他東倒西歪地走著,喝醉了酒一樣地走向堡門。現在外邊的硝煙已經漸漸散去了,天氣非常亮麗。 我們幾個恢復了一些的人也跟著,像是從地獄裡被挖出來的一幫子遊魂。這幫遊魂木然地看著東岸那邊正在爬升山巔的太陽,也不管就要被晃瞎眼睛。 海正沖追在死啦死啦的身後,急切著,倒是也真的感動著:「……用了兩個師的工兵,江上邊已經搭好了浮橋,師座正率隊在橋那邊等候,他希望你是第一個過橋的人……」 我們跟著死啦死啦往山下看,正斜面盡成焦土,大部分日軍死在地下了,地面上倒頗為稀疏。一向天塹的怒江江面上現在是千舟競發,來來往往,幾萬人和幾千噸的物資正在爭渡。 死啦死啦掙開了海正沖伸來攙扶的手,顛顛地往堡裡走,一邊卸掉身上的披掛。我們也顛顛地跟著,卸掉身上的披掛。現在他上哪兒我們都會這麼跟著,哪怕在別人眼裡被當作瘋子。他撿起一個背包,倒空裡邊的零碎——實際上也沒什麼零碎了,我們連破布都使光了。我們也紛紛撿起了背包,依樣畫葫蘆。 後來他顛去了我們放那一箱乒乓球的房間,大捧大捧地往包裡塞著乒乓球。我們也跟著放,乒乓球在地上蹦跳。 迷龍一邊放一邊嘀咕:「這是幹啥呀?」 海正沖站在門口,撓著頭,很想問迷龍一樣的問題。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管放。 我們終於走出了這尊我們被困了足足三十八天的樹堡,而之前這世界告訴我們,只需要四個小時。 不辣在沖著我們大叫:「帶上我!帶上我!」但他已經被安置在擔架上了。對不起,不辣,我們帶不動你。 我們在晨光下眯著快瞎了的眼睛,挪動著麵條一樣的腿;我們摔倒,但立刻推倒攙扶我們的人。我沖著茫茫然跟在我們身後的海正沖大罵:「殺鬼子去,別跟來討好!否則我日你十八輩祖宗!我們全體!」 舍卻不辣,我們全體也就那麼十幾條了,可是人有臉,樹有皮,海正沖站住了。 我們是連叫花子看了也要捂鼻子的惡叫花子,從正上山的後援梯隊中間晃過。我們走過日軍的屍體,他們在死之前是被銬在或者把自己銬在陣地上的;我們走過中國人的屍體,中國人的屍體像箭頭,一律是直指山頂的。 三十八天,我們共通的不僅是汗水、臭味和血,也共通了心思。不過,也有例外—— 迷龍大叫:「幹哈呀?幹哈玩意兒啊?」 死啦死啦在江邊站住了,江裡漂浮著幾具中國兵的屍體。虞師效率很高,只是從沒用在我們頭上,一座用浮舟、木筏做基腳的浮橋已經搭在我們目力的遠處,工兵們正在做最後的加固。死啦死啦看著東岸橋頭齊聚的人群,虞嘯卿無疑在那裡邊等候著。 死啦死啦歪了一下,像死人一樣倒進了江裡,他背著的乒乓球讓他浮了起來,他成了江面上浮著的一個腦袋和兩隻奮力劃動的手。我們也這樣做了。我們還有一點點憤怒的力氣,這一點點憤怒還能讓我們靠自己回去家裡。 全民協助傻了,一屁股坐了下來,之前他是不知道要幹這種玩兒命的事,關鍵的最關鍵的是他不懂這種恩怨。迷龍也看著我們下餃子一樣,他在發愣,好容易活下來了還要去作這種冒險?「這找死啊!這他媽不是找死嗎?」他看著我們載沉載浮,立刻被沖遠了。「他媽的,我叫永遠不死!」然後他把自己也砸進了江裡。 全民協助喊道:「這是自殺!」 ……用他說嗎? 虞嘯卿站在橋頭,他身後有著整師甚至別師的高級軍官。這回的攻擊正像唐基說的那樣,是以他為主,幾個師一起發動的。虞嘯卿看著江那邊跳水的瘋子們。死啦死啦說得對,這娃越來越像唐基了,他越來越喜怒不形於色。 他對李冰說:「工兵派船過去。死一個唯你是問。」 李冰應了一聲立刻飛跑著去了——這耽誤不得,說不定老虞早想治他一下了。 「我們走。」虞嘯卿說完,跟一幫人上了車,在陸上和我們並行。 後來虞嘯卿的小車隊在江岸邊停下,他和他的下屬們下了車。真討厭,這傢伙也著實是個軍才,他對怒江的水文熟悉到這種地步,他停下車的地方恰好就是我們將被沖到的地方。 我們在江裡被沖刷著,激蕩著,喝著水,還要忙著對追上來的船上工兵罵著娘,因為他們不斷地把船篙子和綁著繩的救生圈扔下來煩我們。我們不是要自殺,死啦死啦挑的是水流最緩也是雙方曾經防守最嚴密的一段。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橫渡怒江。 我們半死不活地從灘塗裡爬上來。我們倒是被沖洗得乾淨了很多,從餓死鬼變成了水鬼。死啦死啦第一個爬上灘,站起來,又摔倒,再能夠起身的時候他跪著,又在給南天門磕頭。 我們也跟著,舍去不辣後我們只剩十一個了——這還得加上張立憲。加上他吧,張立憲沒去管他的師座,他也在給南天門磕頭,而且磕得比誰都狠。 虞嘯卿在我們身後沉默著,當我們再度爬起身來時他給我們敬禮,帶得一整班子都要勞動雙手給我們敬禮——誰在乎你的禮啊?如果連你背後的東西都不再讓我們有絲毫尊敬。我們沒瞧見一樣從他們中間走過。虞嘯卿的手有點兒發抖,他今天特意佩著死啦死啦送他的那支南部,而他現在看起來想用那支他很討厭的槍自殺了。他叫張立憲的名字。 張立憲茫然了一會兒。他那樣看著虞嘯卿的時候,恐怕比我們所有人給虞嘯卿的打擊更大——陌生的,也是毫不諒解的。「小何死了。」他說。 虞嘯卿微微有些發抖,不過還頂得住的,他既然來,便做好了被羞辱的準備。 但是張立憲又補了一句:「小何說,虞師座萬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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