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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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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嘯卿的手塌了架似的從盔簷邊掉了下來。後來他就木頭一樣站在那兒看我們過身,如果不是唐基,他也許就要那樣木到天黑。 「我認得你。」唐基說,他說的是迷龍。迷龍,完好無傷疤都沒多一個的嚴重瀆職的敢死隊隊長,他他媽的副射手三十八天裡倒了沒九個也有八個,可他好像只是瘦了一點兒。他「啊哈」了一聲,傻氣呵呵地回過頭來,當然,他沒那麼傻,傻到那地步是氣人的。 「咋的啦?」他問唐基。 唐基對他說:「你是虞師的敢死隊隊長,迷龍。你是虞師的英雄。你這樣的人,虞師欠你一份獎賞。」 迷龍還是傻氣呵呵的:「賞別人去吧。坐地升三級,不如回家抱奶奶。」 「賞一千現大洋。」 迷龍愣了一下:「……啥玩意兒?」 「一千現大洋,現在就給。」唐基指著他的座車,他的兵正雷厲風行地從車後座上拿下整個分量驚人的袋子,「一千現大洋。」 我很恨迷龍,他做夢一樣看那個正往他這裡搬的袋子,又看我們。他猶豫,我們的長官們便有了下臺的機會。我們無法扔下他就這樣走,我們就這麼些人了,於是我們也猶豫了,我們的長官便幾乎成功了——和我們規規矩矩踏上了那座浮橋是一樣的。我真怕唐基,他要扔在炮灰團裡一定是個像死啦死啦一樣改寫乾坤的損貨,甚至比我那團長更甚,原來在他這裡傷痛和憤怒都可以改寫屬性。我不恨迷龍了,像他這樣迷醉於生活的人怎麼可能不熱愛響噹噹的銀元,他只會立刻把那些換算成真正的家、屬於自己的房子、一塊地、在任何他和他老婆喜歡的地方安家的權利——唐基拿一個帆布袋子就裝下了他的未來。 但我還是悻悻地盯著迷龍,我們所有人都沒法扔下他走開,所以我的悻悻代表所有人的悻悻。 「……叛徒。」我說。 迷龍嘀咕,嘀咕是因為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叛啥玩意兒啊?血肉一團,換點兒真金白銀,叛啥?」 一袋子銀元到他手上了,真他媽沉,那小子給墜得腆著肚子,連手帶肚子地托著。他臉上現出的笑容是人在發春夢時才能有的,物我兩忘,就欠流哈喇子。 喪門星提醒他:「你騰不出手拿重機槍啦,迷龍。」 「重機槍?打狠啦,打爛啦……不要啦,要那玩意兒幹哈呀?不要啦不要啦。」他顛顛地抱著那足五六十斤的玩意兒,樂暈了,也不知道往哪裡走,居然是顛顛地往怒江走——他抱著那玩意兒沉江倒正合適。 唐基拉了他一把,笑吟吟地說:「總要跟師座道個謝吧。」 「哦,道謝……道謝。」他總算找著了虞嘯卿,也沒法敬禮了,茫茫然地鞠了個躬。虞嘯卿有臺階下了,抬手回了個禮,蜻蜓點水般一沾即止。他臉上透著一股子鄙薄,比我們臉上的鄙薄多十倍幾十倍的鄙薄。 然後我們聽見空中的引擎轟鳴。耳熟能詳的聲音並不來自我們熟悉的方向,並不是從禪達方向一路轟轟地過來,然後在南天門頂上轟轟地開炸,而是從南天門的方向傳來。我們還看不見它的時候南天門上的防空警報已經淒厲地拉響了,用的恐怕就是日軍的裝置。我們很快就看見了漫過南天門山頂的轟炸機群,日軍的,老舊不堪,能清晰地聽到它們的機械噪音。 「腦袋都拿來下注啦?——全軍射擊!」虞嘯卿說,然後他搶過部下手上的槍,跳到個射界良好的高處開始射擊。打是穩打不到的,但那就是戳在怒江之畔的一杆旗,橫瀾山和祭旗坡上的高炮開始在空中劃拉火線,江邊和江面的人停止了奔竄,上萬支長短槍一起在空中編織著等飛機撞進去的火網,反正我們現在有的是子彈——這是虞嘯卿做得來而我那團長做不來的奇跡。 我們也響應著虞嘯卿的命令。你可以不理他,但這時候你不可能不響應這樣的命令,而三十八天以來,向所有視野內的日形徽開槍也已經成為我們的本能。我們沒有槍,就從那些打得三心二意的官員們手上搶了槍。死啦死啦躺在地上把自己做了支架,沒虞嘯卿那麼雄壯卻來得更加實效,我們有樣學樣。 轟炸機飛進我們的射程,飛出我們的射程,連一個小炸彈也沒扔。有一架已經冒了煙,但仍勉強支撐著飛向它們原定的航向。 竹內連山逃了,扔下了南天門,召喚來了機群。他不炸南天門,山炸不掉的;不炸怒江,水更炸不掉的;它們直飛禪達——傷十指不如斷一手,它們要炸這次攻擊的大後方。 高炮嗵嗵地終於把敵機捅下來一架,它後來就撞在橫瀾山上。機群連磕巴都沒打一個,依舊堅持著它們原定的航向。我們還在射擊,但我已經跑了神——迷龍抱著他的整袋子財富,茫然地在我們中間走動著。他是第一個看出轟炸機要去炸哪裡的,所以還在我們亢奮的時候,他就第一個慌亂起來。他抱著他的未來,笨得狗熊一樣追在機群後邊。後來他摔倒了,我看著他甩掉手上的滿把血,亡命地奔向轟炸機飛去的方向。禪達的上空一片陰霾,轟炸機飛向那裡就像一片陰霾會合另外一片陰霾,而迷龍就跑向那兩塊陰霾的接合之處。 我大叫:「迷龍!」 沒理我,他扛著他的未來,居然跑得比空身還快。 我又叫了一聲:「迷龍!」 沒理我。只有我周圍還在叮叮噹當地響槍。我扔了槍,跌撞著在這片混亂中尋找。 我忽然覺得不祥,非常非常的不祥。南天門上三十八天,我們嚴重瀆職的敢死隊隊長清減了些,可就沒受過任何傷。我猛奔向最近的一輛吉普車,上邊有個司機正不怎麼關心地看著我們對機群做鞭長莫及的追射。「追他!」我對司機說。他用一種「你是誰呀」的表情看我一眼。 我真服了唐基,這樣一片混亂中他仍在關注細節,「跟他走。——現在他要往油箱裡扔根火柴你都認了。」 我幾乎有點兒感激唐基了,我也明白了迷龍方才的心情。我茫然地跟唐基點了點頭,他只管揮手讓我趕緊去,而司機在迅速地發動汽車。 車在曠野上行駛著,追著前邊那個扛著一袋子沉重的黃白之物猛奔的傢伙。迷龍又摔倒了一次,然後爬起來七葷八素地找到他摔脫了手的銀元。我覺得我像在追逐一個死鬼,我覺得我在追逐我那些已死的弟兄們。 我們已經抄到迷龍的身側了,那傢伙還在跑,一邊回著頭,給我擠出一個夢幻似的笑容。我對他說:「上車!你要扛挺重機槍跑到禪達嗎?」 他明白了,車還在減速時他就把那一袋子砸了上來,把我砸了個人仰馬翻,然後他自己翻了上來。 車又開始加速,我沒好氣地掀開那一袋子銅臭,但我甚至沒心罵他。我瞧著他的手,上邊劃拉出個足兩寸長的大口子,他的膝蓋也摔破了,露著傷口。 「你掛花了!」我提醒他。他看看自己的手,隨手把血甩在我的身上,「哦」了一聲,然後便一直看著就快要合上的那兩塊陰霾。「快呀,快點兒啊。」他魂不守舍地說。 我們猛衝向禪達的時候日軍已經開始投彈了,第一串紡錘形物體從機腹散落出來。 「快呀快呀快呀!」迷龍瞪著那裡大叫著,後座上不知道哪個圖舒服的軍官把手槍連套掛在座上了,他便拔出那支槍揮舞著,「快呀快呀快呀!」 硝煙和爆炸已經落在了這裡千年無戰事的街道上,碎石和彈片飛舞,人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我們像是忽然來到了一個巷戰的戰場——而這就是禪達,這讓我做噩夢一般不習慣。 設在各處的高炮在嗵嗵地響,日機在頭頂上淒厲地鬼嘯,這一切都不值得我們去關注。我只是瞪著眼前的塵煙,迷龍拿槍指著玩兒命減速的司機頭頂:「沖啊沖啊!沖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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