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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


  我們躺著靠著,迷龍的沒彈機槍歪得槍口都向了天,放在炮眼邊只是做一種威懾工具。我把分到的一點兒食物放進嘴裡,用唾沫潤澤著,讓它一點點化進自己心裡。我一邊斜眼研究著不辣的腿:「它早完了,你還拖著幹嗎?」

  「好啊。一條腿子好要飯嘞。」不辣呵呵笑,後來開始瞎哼哼,「梳子魚啊,月牙肉啊,剩飯剩菜來一口。」

  我呸呸呸。

  「見過千,見過萬,沒見過花子要早飯。」他接著哼。

  我就止不住樂:「梳子魚,月牙肉——你再說我就掐死你。」

  「梳子魚就是魚骨頭啦,月牙肉……」

  我恍然。「咬剩個邊的肥肉片片啦。」我一邊說一邊咽唾沫。真是的,現在說這個,連對不辣的同情都不是純粹的。

  我扶著被炸得東倒西歪的扶欄向二層挪動,死啦死啦和全民協助在二層,他有氣無力地向我招著手:「翻譯官……」

  那我也快不起來,一個餓得半死的瘸子去爬一道被炸得缺三少四的樓梯,容易嗎?一個個餓死鬼的影子從我打晃的眼神裡飄過。我們都是未來的餓死鬼。

  全民協助也瘦得像鬼一樣,大顴骨愈顯突出了,他用一種作揖的姿勢在向死啦死啦說著什麼。

  今天最慘的事是一架運輸機被日軍給幹了下來,我們即將意識到它的後果。

  死啦死啦問我:「說什麼?」

  我聽了會兒全民協助說的話,翻譯道:「空投要停了。他的長官說這樣的補給損失太大,而且完全是在補給日軍。」

  死啦死啦打了個半死不活的幹哈哈,我也哈哈了一聲。全民協助那樣子真可憐,簡直是連跪下磕頭的心都快有了,最後他只好抄著生硬的中文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很大的對不起。」

  死啦死啦搖頭:「No, No. Thank you,很大的,很大很大的Thank you。」

  我轉而瞧著我們這群東倒西歪的人,這地方已經像我們一樣東倒西歪,說實在的,它已經完全是一片廢墟。

  曾經還能站著的,現在基本都躺著了。我們倒是都還拿著槍,並且倒也儘量倒在自己防守的位置上。

  我和死啦死啦倒在二層去三層的豎梯旁,從這個位置我們可以盡速向沖進來的日軍開槍。我在研究自己的頭髮,發現它可以很輕鬆地從我的頭上扯下來,一扯就是一大把。我們說話都很費勁,說幾個字要喘好久。

  南天門,第三十五天。吃完了最後一次空投的糧食。現在我們像死了多少天的屍體,我相信屍臭浸入了我們的骨頭,並將終生不去。

  整個樹堡忽然猛震了一下,一定是一發重型炮彈,一五〇以上的大傢伙直接命中了堡體,好死不死它砸在一個支著我們最後一挺九二機槍的炮眼附近。氣浪從炮眼裡撞進來,倒霉的機槍手站起來搖搖晃晃走了兩步,一頭栽在地上。

  我們拼命地拉那門從第三十二天就歪在一邊的九二炮,竭力想把它的炮口正對了大門。這炮兩個人就拉得動的,現在我們幾乎要用上所有還能擠出來的人力。

  南天門,第三十七天。經歷了有生以來最猛烈的炮擊。小口徑炮鑽開空氣,中口徑炮撕裂空氣,大口徑炮像在開火車。也許真要進攻了,可現在竹內派一個人來就能把我們都解決了,我們等著他的解決。

  我們後來都累倒在那門炮前,它陷在第三十二天上炸出來的坑裡,我們就是沒法撼動它分毫。我們躺在地上,靠在一起,拿著殘破的槍。大門和炮眼外放射著我們不看就會後悔死的煙花。可上得南天門來的人都知道,死法多種多樣,我們絕不會是後悔死的。

  天崩地裂,但我們這裡很安謐——就像是我已經找了二十五年的安謐。

  南天門,第三十八天。炮擊未止,轟炸機加入。我們聽見山呼海嘯,聽見山的呼號,海的咆哮。我們聽不見的更多,我們餓得就剩山呼海嘯。

  死啦死啦抱著狗肉,呆呆地望著外邊那火光和爆塵,昨晚他也是一模一樣地望著老天爺開恩賞給我們的幾小塊夜空;迷龍睡在一地彈殼裡,肯定是沒死,因為沒人能死得那麼舒服;不辣拿著支沒托的槍,在一地彈殼裡找著子彈,可我保證他不要想找到一發,因為每個人都找過了;喪門星在膝上架著早卷刃了的刀——不要拿那刀砍我,我不喜歡被砸死。

  我們聽見日軍的叫喊,近得就在外邊。好吧,終於來了。

  死啦死啦一支一支檢查自己的三支槍,把沒彈的全扔在一邊,最後他就拿了一支柯爾特。

  爆炸,炸得我們覺得堡壘外的世界已經毀滅。狗肉從外邊的爆塵裡沖了進來,急切地像是回家,然後它猛地刹住了,看著我們,哆嗦著,然後死了。

  我連滾帶爬地搶過來,大叫:「狗肉!狗肉!」但是又覺得不對——狗肉乾淨得很,也沒受傷,這條懦夫狗怕是被炮擊和轟炸活活嚇死的。這不是狗肉。我回頭看了眼,狗肉仍被死啦死啦抱在懷裡。原來那是竹內連山的狗。

  「……有狗肉吃了。」不辣呆滯地說,然後立刻向狗肉表白,「我不是講你哦。」

  狗肉哼唧了一聲。

  我躺在已經被炸得快翻過來的斜坡工事前,有一個聲音在喚我:「孟煩了……孟煩了。」我看了眼叫我的張立憲,他靠在不遠處,聲音壓得像做賊一般。我把自己拖過去,最後還要他拉一把。

  他撩開了衣服,讓我看一個手榴彈,然後把手榴彈拿了出來,抓著我的手,讓我們兩人的手一起緊握著那玩意兒。

  我呆滯地反應著:「……你還有啊?」

  張立憲小聲地說:「最後一個。」

  我呆滯地想要爬開:「叫更多人來。」

  張立憲急切地阻攔我:「不要聲張!」我奇怪地瞪著他,他有些赧然,但跟他的沉醉相比,那赧然也就是指甲尖那麼多。「她叫小醉。」他說。

  我傻呵呵地看著他,他又一回把我的手拉過去了。這回是我兩隻手,他兩隻手,我們一起拿著那個手榴彈。

  他看著我,說:「一起……一起死。」

  我恍然了一會兒,想也許這樣真的不錯。然後我掙脫開了,逃跑一樣爬開:「有病啊?!……你自己去吧!」

  那小子孤獨地坐著,坐了一會兒,他把那個手榴彈捧在胸前,拉著環,流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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