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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


  ▼第三十七章

  整個陣地都在向煙火彌漫的南天門上射擊。餘治的坦克用沙袋壘護著底盤,他和他旁邊的克虜伯打得最勇最猛,坦克上的火炮和機槍沒有一個是停歇的。

  坦克沒有這樣用的,它不是炮臺。西岸的一發炮彈飛來,余治的寶貝在爆炸中幾乎看不見了。

  克虜伯扔下自己的炮對著那團硝煙大叫:「死了沒?!死了沒?!」

  煙散盡了,克虜伯呆呆看著那輛已經沒有了炮塔的坦克。

  炮彈在外邊炸,不是我們的,而是日軍的,情景和麥師傅死那天很像,只是已經沒了麥師傅。我們拖進來的箱子也小了一些,而且日軍不像上回那樣無動於衷,從我們壘在堡門口的工事看出去,他們正在大舉進攻。

  幾個人把箱子拖回堡裡,另外的人就沖去壓制日軍的進擊。我們用對著門口的九二步炮對外轟擊。

  我是個疏懶的人,阿譯的日記記在本上,我記在心裡。南天門,第二十九天,我們終於又得到補給,竹內因此而憤怒,他一直期待我們餓死。憤怒導致了多少天沒有過的大規模攻勢。

  這也許是自上南天門以來最大的一場攻防戰,東岸的炮彈在日軍也在我們中間爆炸,日軍的炮彈在我們也在日軍中間爆炸。戰鬥早已不局限於堡內和堡外的爭奪,我們是在和日軍逐寸逐分地搶奪著堡外的戰壕。對反斜面來說,只要被他們搶到外壕,這堡壘也就丟掉一半了。

  何書光又在到處放火,全民協助湊合出來的燃料和空氣瓶總算還堪用,雖說射程、威力都不是差了一星半點兒,而且他很快就又剩下只夠從噴嘴往地上滴答的汽油——又燒光了。

  迷龍的馬克沁子彈早就用光了,端著支日本槍在戰壕裡跟著我們打衝鋒。他猛力地揮著手讓何書光退回來。何書光也知道,當他這個人肉燃燒彈不再具殺傷力時,挺在前沿就是大家的禍害。他從那個壕溝轉角退了一步,連同著他的噴火器、全套的耐溫服,笨得像狗熊一樣退回來。

  我們聽見機槍掃射的聲音,打在他的背上,叮叮噹當的又清脆又好聽,可那也無疑意味著兩個字——穿透。何書光在受彈的同時就怔住了,不僅是痛苦,而且被嚇住了。那只橡膠裹的狗熊猛力向我們揮舞著手:「趴下!」

  不用他說,我們早趴下了。我一邊趴還一邊抓住張立憲的腳,他正不顧死活地沖向那個即將成為人形火炬的傢伙。我成功地把他拖倒在地上。

  更多的子彈打在何書光的背上。日本人至少消耗了整個彈夾,他們可算逮著了,何書光這些天著實燒得他們好苦。後來何書光終於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地上,背上的噴火器被打得像蜂窩一樣。

  我們等待著爆炸。何書光了無生氣地躺在地上,身上還冒著自己烘出來和子彈摩擦出來的焦煙,但是沒有爆炸,因為他早就在用我們現配的劣質玩意兒,而且死前他已經用光了所有的燃料和壓縮空氣。

  我們身上的土都是焦黑的。我們縮在我們的堡壘裡,剛才的攻擊又被打退了。張立憲抱著槍,失神地坐在我的身邊,看著幾個人把何書光抬進了停屍間。被脫去那身耐溫服的何書光看起來很小,再沒往常那份不近人情——讓我意外的是他沒過去幫手。

  何書光的眼鏡掉在地上,我爬過去,撿了起來,一個鏡片已經碎了。我就著鏡片看了看,暈得直搖頭。

  我坐回張立憲身邊,把那副眼鏡塞進張立憲的口袋:「跟我說說何書光。」我對他說。

  他沒反應。我捅了捅他:「喂,跟我說說何書光呀。」這樣悶著要出事的,這樣悶著,他往下對我們開槍也不用稀罕。

  他終於出聲了,出聲就讓我們放心了——「誰呀?」

  「噴火手呀。」我說。

  「誰呀?」

  「你哥們兒何書光!」

  「誰呀?」

  我大叫:「輸光的!燒光的!玩火的!輸光又燒光的噴火的何書光!」

  他還是以「誰呀」作答。

  我罵道:「你媽拉個巴子!」

  張立憲跳起來,推搡著我:「你媽拉個巴子!」

  我們倆就像兩個潑婦一樣互相推搡著,大罵著「你媽拉個巴子」,直到別人瞧不過眼把我們扒拉開。

  我知道他不想再提起何書光。人死得太多,四川佬希望心裡成為一個空洞。可這樣的空洞,遲早你得拿整個人來還。

  死啦死啦在炮眼邊監視著林子裡的動靜。現在沒動靜,但通常沒動靜比有動靜更加要命。

  張立憲過來,表情淡漠地把一張紙條捅給他。南天門,第三十天,虞嘯卿致電。死啦死啦又遞給了我,那意思是讓我念。

  我說話聲音很小,因為餓的:「因你孤軍在敵群中已堅守一月,所有人坐地平升一級。鈞座昨日會上未言先淚,舉杯遙祝。」

  死啦死啦悶了一會兒:「這娃,終於成唐基了。」

  張立憲沉默。

  「虞師座萬歲。」我說,然後向張立憲解釋,「沒別的意思,就是有點兒想何書光了。」

  張立憲甚至沒看我。

  「小醉。」我又說。

  真難為他了,在那樣的決心,那樣的絕望之後,一邊還有知覺的眼角居然仍抽搐了一下。

  南天門,第三十二天。日軍從我們腳下挖了洞,攻擊未果,他們和我們齊心協力把已經坍塌的甬道再次炸塌。樹堡裡一半的地面已經是歪的,現在看出以樹為堡的好處來了,它的根基是樹基而不是地基,不會倒。

  空投箱還在帶著傘降下,而雲層裡引擎在淒厲地尖鳴,後來那架著了彈的運輸機猛撞在西岸的山上,炸成了濃黑的煙柱,混進了白色的霧氣中。

  日本人開始歡呼。

  我們跌跌撞撞把那個箱子拖進來。子彈用不著管了,沒有躲它的力氣了,被子彈打中了,躺下就躺下吧。

  南天門,第三十三天。我們又得到一點兒補給。

  大多數人已經在爬向那個箱子了,一個兵哆哆嗦嗦地拿起撬棍,頂在鎖眼上,然後他倒下了——我們只是毫不驚詫地看著。

  打開補給箱前就倒下一個,餓死的。現在餓死的比活人還多了,餓死三十個,還剩二十五個,連不辣這樣一條腿的都叫有戰鬥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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