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二四三


  張立憲、何書光們不可思議地看著這通拳腳揮舞,和拳頭腳跟下那個抱著頭護住自己的團長——他們眼中的英雄,大概在想要是他們這樣打虞嘯卿,天已經塌下,水已經倒流了吧。

  「住手!住手!」我大叫,動手的傢伙停了一下子。我顛過去,看了眼那傢伙的鼻青臉腫。他現在可憐巴巴,瀕臨崩潰,也許他在人背後已經崩潰過好多次,只是連我都沒讓看見。我很想說點兒什麼,最後覺得訴諸行動比較好,於是我同情地看著他,在莫名其妙中一個大嘴巴子扇了過去:「整死他!」

  又一輪叮咣五四。他沉默地護著自己挨著拳腳。終於喪門星覺得不大好了,一邊搪開我們,一邊還給那傢伙幾腳,說:「算啦!算啦!好啦!」

  我們悻悻地轉身向了門口。每個人的悻悻和憤怒都不僅僅是為了這傢伙居然異想天開到狗肉可能是我們盤子裡的一道菜,而是積壓已久的,我保證。

  那傢伙涕淚滂沱地發作,不壯烈,倒像個求老婆留在身邊的沒種賤人:「我錯啦!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呀!」他爬起來,跪在我們面前,那真是賤得讓我們頭髮要豎起來,我們從沒想過要他向我們下跪。「能做不能做的,你們早做完了!我早就沒臉讓你們再做什麼了!我說要讓你們回家的!回家!回家!你們怎麼喊的?現在拿什麼回去?找個趕屍佬給趕回去嗎?」他又號啕起來,「那也得先湊個整啊!」

  迷龍哼哼:「揍得他還挺舒服的。」

  我說:「照他的說法辦唄,這樣的人一定是欠揍了,該揍。」

  迷龍就又吼一聲:「再揍!」

  我們哄哄地又揍。狗肉開始發作了,在它的狗眼裡已經不大清楚這是善意抑或惡意了,而它發作時十個阿譯怕也拉不住它。狗肉衝撞過來,一頭便把個獨木難支的不辣撞翻在地,然後夾在我們和它的朋友中間對我們吠叫著。狗肉咬人時是絕不叫的,但這回它邊叫邊咬了我。我甩著被咬了的手大罵著退開,眾人也都退了,惹不起。

  我說:「……別再動歪腦筋了。狗肉要是可以放在盤子裡端上來,那我們……你我也都可以放在盤子裡端上來。」

  他什麼也沒說,抱著頭,難看地啜泣。

  我們安靜地出去,把他和狗肉留在這裡。

  後來死啦死啦打著晃,不成人樣,但仍然很人模狗樣地在檢查我們的武器、設防、除疫等諸如此類的一切。人不要臉也許是個好事,現在看不出來任何他方才如喪考妣的痕跡。他連吃我們打的腫痕都沒有消,便又散散漫漫地威嚴著,叫我們這些心裡沒底的看了心裡變得熨帖。

  最重要的是狗肉還在他身邊,跟著,瘸著,看著人世間的無聊事。這樣好,這樣就好。

  他一如往昔去做他該做的事,設該設的防,分配其實已經接近於零的物資,打他必須打的氣。我們裝著不知道他已經崩潰了,裝著不知道他從心裡面已經開始碎裂了,一點點地成渣成片成屑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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