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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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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的聲音在雨霧中飄浮,沒憤怒,沒激昂,全無他往日的叫囂,只是在平平淡淡陳述一件事實:「好像以前的一百多次一樣,這次你還是打不下來;我們拿噴火器和火箭筒,你打不下來;拿步槍,你打不下來;拿槍刺和砍刀,你打不下來;我們拿牙咬,你都打不下來。」 麥師傅離我們近了,麥師傅又離我們遠了,麥師傅停下了——不是他要停下的,是日本人停下了,他們停在我們的步槍射程之外。兩個活動的鋼制碉堡攔在麥師傅身前,一張桌子搬了過來。我在望遠鏡裡看著:一個布卷被扔在桌上展開,砍的片的鋸的剔的……我瞧著那整套也許庖丁用於解牛的刀具,不,沒哪頭牛要分割得這麼精細的,它只能是刑具。 張立憲說:「……他們要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剮了他。」 我推全民協助,他猛力地搖著頭——他就沒抬過頭。 麥師傅眼淚汪汪地向著天,雨淋在他的臉上,看來日軍是到死都不打算讓他出一聲了。 麥師傅像耶穌——他長得一點兒不像耶穌,可每個好人死時都像耶穌。麥師傅要死了,可即使他像耶穌一樣被釘著,我們還在奢望他能被送進戰俘營。誰都知道,戰爭快結束了,誰也不該在這時候死去——尤其麥師傅這樣的好人。 「會操炮嗎?」死啦死啦瞪著我問,我莫名其妙地搖頭,然後明白是要我翻譯。我向全民協助翻譯。 全民協助只會搖頭:「No……no……」 死啦死啦對他說:「幫幫我——幫幫他。」 我不確定全民協助是否聽懂了他的話,但死啦死啦的表情裡總是能同時放下強迫和安慰。全民協助又開始無助地啜泣。那門九二步炮本來就對著門口,現在已經被我們推了過來。 我對著全民協助的耳朵根吼:「幫你自己!」 全民協助哭泣,哆嗦,操炮裝彈——我不知道人怎麼能同時做到這三件事情,但他是個技能嫺熟的軍械士,儘管聲稱從不對人開槍。 日軍已經在麥師傅身上下了第一刀,同時扯掉了他嘴裡塞的布,那是為了讓我們都聽到他的慘叫。一句我們熟得連做夢都能說出來的罵人話從雨霧中傳來——麥師傅大罵道:「你媽拉個巴子!」 如果不是全民協助,我們幾乎就要想笑。全民協助在哭泣,在校炮,在抖得像外邊雨水澆淋的草葉。 死啦死啦貼著全民協助的耳根子大叫:「好了沒有?!」 第二刀已割下去了。第二刀會讓日軍滿意的,麥師傅開始慘叫了。 全民協助捂著耳朵把自己團在炮輪子下了:「No!No!」 我從瞄準具裡看了一眼:「好了!」 死啦死啦盡他最快的速度拉動了炮栓,轟的一聲,炮的後坐把他都撞翻了。那發七十毫米炮彈穿飛了雨霧——全民協助哆嗦歸哆嗦,瞄得是著實不含糊——什麼都沒有了,那輛車沒有了,麥師傅沒有了,一個鋼鐵的王八殼子在空中翻飛。 麥師傅的死是給我那團長的最大打擊,他失去了所有的支援,至少在全民協助能夠接手之前。這些青黃不接的日子裡,真該好好看看狗肉,它穿行炮火為我們叼來野物時,就像瘸著的黑色閃電,子彈根本碰不到它,或許日軍也熱愛這樣通靈的生物,刻意錯開了槍口。 狗肉幾乎是在用戰術動作向樹堡接近,而且它的戰術動作遠比我們標準。 我們待在主堡裡,仍守著自己的槍,但已經都餓得沒力氣了。躥進來的狗肉讓守著門的張立憲掙扎起來,沒有什麼可驚喜的,他從狗肉嘴上拿下一隻山鼠。他一邊心不在焉地拍著狗肉,一邊看著那只山鼠發呆。 大家都沒力氣說話。不辣過來,把山鼠拿了,比出個夠放整個人進去洗澡的鍋子:「要得。我給你們煮這麼大的一鍋湯。」他蹦著去了,他是我們中間唯一還能蹦的一個。也許是一條腿使勁反倒讓他節省了力氣?我胡思亂想著。在我餓得發暈的視野裡,不辣模糊一團倒像是飄著的。 後來我飄著的視線一下落實了,我瞧見死啦死啦,他現在的表情嚴肅認真得有點兒像……阿譯。他走過來,輕輕地撫摸著狗肉。他平時一心血來潮也跟狗肉親熱,不過那種親熱更像我們彼此間踢一腳踹一腳,但現在他溫柔得不行。 張立憲嘴上也在那兒不乾不淨的,他們幾個現在和我們越來越一樣了:「團座,別麻我了,狗肉是公的。」 死啦死啦回答得很怪——主要是表情怪:「不是公的。和你們一樣,男的。和你們一樣,是漢子。」然後他把狗肉帶走了。本來我是想在昏昏沉沉的饑餓中睡著的,現在我睡不著了。 死啦死啦進了沖上來當日便回不去的那個樓梯間,狗肉不用他帶,自己進來了。死啦死啦坐下了,拔出了虞嘯卿給的那支柯爾特,放在手邊。他看著狗肉,沒說話,狗肉走過來。狗肉是條明白人心情的狗,通常它置之不理,但它聞得到絕望的味道——比如說現在。 狗肉蹭著死啦死啦,他撫摸著狗肉髒污的皮毛,拿腦袋貼著狗肉的腦袋,後來他把狗肉的頭搬開了,拿起槍,對著狗肉的額頭。狗肉安靜地看著他,好像在它和它的朋友之間並沒有一個槍口存在。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死啦死啦放下了槍,拿手捂著嘴無聲地啜泣了會兒,然後他拔出了刀,抱了抱狗肉,拿刀尖對準了狗肉的頸根。但一下子他又扔了刀,崩潰了:「……不行的。狗肉,誰給你起了這麼個該死的名字?……你衝鋒在前,可這不是你的地方……不行的……」 狗肉拿腦袋拱他,一個刀下的生物安慰著它的劊子手。 「……你自己挑?槍?不不,你不喜歡槍,你就是被槍傷到的……刀?好,就是刀……」死啦死啦又拿起了刀,刀柄上大概是有觸動他淚腺的開關,他又哭了,「……刀……」 「王八蛋!」我站在門口,把小眼瞪成了豹眼,戳指著他大叫。我身後有整幫的人,迷龍、不辣、喪門星、阿譯、張立憲、何書光,每一個人都一樣的憤怒。 「削他個王八犢子!」迷龍叫了一聲,然後我們蜂擁而上。餓沒力氣了,憤怒就是力氣。那幫子玩意兒對我那團長拳腳交加,在殺戮中過了幾十天的人手上哪兒還有什麼輕重,只要不開槍就覺得什麼都是輕的。我和阿譯把狗肉從他那雙罪惡之手上拉開,擁到一個我們覺得安全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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