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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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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兒命的時候到了,我們跳出了壕溝,還得順手把跟著我們跑出來的麥師傅推回溝裡——最好不要嘗試在一覽無餘的空地上對林子裡多我們多少倍的敵軍射擊了,那叫找死。我們連槍都反背了,玩兒了命地沖向那口箱子。死啦死啦追著,往我們的側面一個接一個地投彈,把泥漿炸濺得豎得和牆一樣。堡裡的幾挺重機槍也打得一會兒不敢停,停一小下今天拿來換這箱子的也許就又要多幾條人命。但真是走了好運,我們的手搭到箱子上時也沒倒一個人。它硬硬的,硬得很結實,硬得在心裡實在。 我們拖著箱子在泥水裡逃回自己的窩。死啦死啦的手榴彈早扔光了,現在是靠著張立憲拿擲彈筒在堡門前速射掩護。迷龍的機槍射擊稍稀疏了一下,林子裡的機槍火力立刻在我們周圍彈跳。 麥師傅拿著槍在壕溝裡對著那個機槍點一通亂射,指望能夠給它壓下去一些。現在壕溝裡就他一人了。我們永遠得把他留在最安全的地方,這與他的國籍無關,他是我們獲得火力支援到物資空投的唯一渠道。 麥師傅大喊大叫:「小心!放低你們的屁股!」他很安全,日軍的機槍還沒工夫關照一個嚴嚴實實捂在壕溝裡的人。 我們拖著箱子在泥水裡連滾帶爬,開槍這種瑣碎事全交給迷龍和張立憲這幫子人了。帶著東西逃命是我們現在的大事,我還一邊忙著向麥師傅揮動拳頭。 我們在這趟忙亂和狼狽中沒能看到麥師傅身後的幾具死屍爬了起來,他們和死人一樣沾染著泥污和血污,但確確實實是活著的——那又是日軍的設計了,派幾個不要命的事先伏在戰死的同伴身邊,屍體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麥師傅還在當當地忙於射擊時,一個刺刀柄猛擊了他的後腦,然後他們把他翻過來好在心口補上一刀。 他們翻過來以後發現這並非一個中國人。 我們把箱子拖到樹堡旁邊時就癱了,那樣在槍林彈雨的泥漿地裡拖一個半人高的傢伙,真還不如一次拖八輛板車。那些做掩護射擊的傢伙立刻擁了進去。「太順啦。今天刮順風啦!」我們七嘴八舌地吵嚷著,把那個箱子擁進了房子正中間放下。那是個金屬玩意兒,一切為了防撞設計,連鎖都是死頭的,要用撬棍撬。我們瞪著那個大傢伙,眼裡閃著饑餓的光澤。 如果這裡邊是食物,我們就還能活個二十天,那就長得像一輩子;如果是藥,也許連死人都能醫活了;如果是子彈……唉,管他是什麼吧,反正我們什麼都沒有。 張立憲大叫:「棍子!撬棍子!」 「我來!洒家來!哈哈!」迷龍樂呵呵扛著根鐵棍子就躥過來,我們拍著打著他,給他讓著道。 死啦死啦大聲問:「麥師傅呢?麥師傅?」沒人理他,他就索性蹦到了箱子上,「把麥師傅找來!這箱子要不是他開你們好意思?!」 是不好意思,我們消停了,如果蠢蠢欲動也算消停的話。死啦死啦從箱子上跳下來,說:「等著!不准開!——誰跟我去?」 沒人跟他去,連剛才在外邊打火力的傢伙也蹭邊溜縫地走,怕的不是死,是怕看不到開箱子。他沖我們豎了根小指頭,連踢帶拽地弄走了幾個倒霉的。 我們圍著箱子發著呆,道理是每個人都懂的,但欲望也從來是不講道理的。我用英語告訴全民協助他也有開箱權,全民協助連連說No。我也不知道那幫傻子怎麼就明白我們在說什麼,大概是已經餓得通靈了,七嘴八舌嚷嚷起來,「Yes」「太有啦太有啦」「開吧開吧」不絕於耳。可憐的全民協助如被催眠了,撬棍子不知道怎麼就塞到了他手上,他也不知道怎麼就伸出了罪惡的毛手,把撬棍揳進了鎖頭的合縫處。 我們不用再推波助瀾了,全民協助從伸出手的那一下就被魔鬼掌握了。我們眼光光地瞪著,看他犯罪。 「鬼子!上來了!」死啦死啦叫囂著沖了進來,跑在他前邊的是幾個被他抓了差的倒霉蛋。地上本來就濕濕的打滑,全民協助又是最容易被這種動靜驚嚇到的人,一個出溜滑便壓在了撬棍上,繃得箱蓋轟然開啟。 我們在抓起武器各就位置前還來得及看見箱子裡盛的什麼。張立憲甚至過去伸手抓了幾隻,又放開手。那些白乎乎的玩意兒在地上蹦跳,驗證了我們的難以置信。 美國人的物資實在是太豐富,我們總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們都給他們的兵提供些什麼。之前搶到的物資裡離譜的東西不是沒有,報紙、口香糖、避孕套、電影海報,諸如此類,但還從來沒離譜到眼下這地步,滿滿一箱子……乒乓球。 「佈防!」死啦死啦對我們這幫子木雕泥塑喊著,他的眼睛也從箱子裡掠了一下,但跟沒看見一樣。 我們開始佈防。每次面對未知的攻勢時我們都很迷茫,但從來沒像這次這樣迷茫。 每次日軍攻擊時都是迅雷不及掩耳地突過來,這回不一樣,他們的幾個活動碉堡先就了位開始移動,然後步炮和重機槍在後邊跟著陣列移動,這樣的進攻自然是比步行還要慢的速度。那一條線形就著森林邊緣在雨霧中緩慢移動,後來收攏了,成了一個槌形。我們瞧著那個槌頭,槌頭是一輛推車,被兩個活動碉堡保護著。那車沒法不顯眼,因為車上綁了一個原木釘的十字架,麥師傅被綁在架上。 死啦死啦看起來很沮喪,他從望遠鏡裡看了一看便保持沉默了。我從他手上把望遠鏡拿了過來,看見了雙腿已經被打斷的麥師傅。他嘴裡堵著一塊布,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和我們一樣是渾身泥水的落湯雞,但我仍清晰地看見他涕淚橫流。他痛苦得面部都已經扭曲,然後我發現他不是被綁著,而是被釘著。 他已經被拷問過了,折磨他的人也知道他什麼都不會說了。實際上一天數次的鏖戰下來,我們也沒什麼秘密可言了。於是他被派了最後的用途——用來做攻破我們的撞城槌。 槌緩慢地向我們壓近,慢得像在給我們演示一回步兵操典,慢得他們在泥地裡拔足時甚至不會濺濕自己的褲腿。槍拿在手上,但並沒開,上著刺刀,向我們顯示著他們有再來一次白進紅出的勇氣。 死啦死啦開始開槍,我們也開始開槍。衝鋒槍和機槍都放棄了,我們又拿起了老式的手拉栓,砰的一槍,砰的又是一槍,連張立憲、何書光和迷龍也瞄很久,然後開一槍。儘管麥師傅明白無誤地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生不如死的信號,但是我們絆住了,沒人願意用自動火力把他和日軍一起送去他現在很想去的那個世界。 在這樣的地方熬了這麼久,瞎子也要熬成神槍手了。死啦死啦那一臉等死的冷靜也讓我們手穩了許多。一向是日軍的槍准得要命,但這回擰轉了,我們打得幾乎是彈彈著肉。日軍沉默地倒下,沉默地開槍,沉默地前行,我們沉默地射擊,在對射中沉默地倒下,沉默地裝上刺刀。 我們開始上刺刀的時候,每個人便沒有望遠鏡也已經看得清麥師傅了。 全民協助開始急促地喘息和嘀咕起來。「No no no no……」他無意義地嘟囔著,把拳頭塞在嘴裡,腦袋完全紮在掩蔽物之下,投入了啜泣。我們不能像他那樣恣意,我們上好了刺刀。死啦死啦在檢查著他的幾把短槍,沒刺刀的人把砍刀、日本戰刀、鐵棍、鋼筋甚至磚塊放在自己的射擊位置旁。我們是木然而非英勇地在我們將死的地方等待。「來吧,都死了吧。」我們在心裡對自己說,可心裡是一片空白。 槌頭歇止了,停了下來,和我們對峙著的更像一條顧盼著自己尾巴的怪蛇。 我們始終不知道我們這群炮灰到底給南天門造成了多大衝擊,後來打掃戰場時才發現整小隊建制的守軍是被銬在戰壕裡的。我不知道這是竹內的強制還是所謂的武士精神,我只看見他們停滯了,猶豫了,蔫了,後退了,但沒轉身,槍口仍對著我們,像他們來時一樣緩慢地撤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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