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二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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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龍罵道:「哭你個毛驢犢子。」 我幫閒:「你哭個閹驢犢子。」 張立憲打圓場:「得啦得啦,哭的是阿譯這個王八犢子。」 喪門星「嗯」了一聲,迷龍就掉頭看著他:「嗯,你嗯得我後脖頸子快炸了。『嗯』這個詞,豆餅常說。」 我拍打那顆莽腦袋,讓他不要打岔,然後接著念:「……我們現在有了一些藥,團座把口糧分了分,虧了我們十四天裡又死了六十一個人,才能掙到現在。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禱告上蒼,我知道的所有從沒信過的神靈,耶和華、耶穌、三清、如來佛、真主、觀音,尤其是我死在日軍槍下的父親,保佑他們,幫他們,他們每一個都死得比你偉大……」 其他人都沉默了,我還在那兒念念有詞:「……降龍伏虎,關聖大帝,齊天大聖,五百阿羅,土地公公,茅廁婆婆……」 不辣問:「你裝什麼呀?」 喪門星問:「你哭什麼?」 其實我不算哭,只是眼邊有那麼兩行。 張立憲推了我一把:「你的嘴真是很欠。」 我就勢用衣袖擦擦眼睛,念道:「……某月某日,南天門,第十六天。又很久沒下雨了,我們又快渴死了……」我指著外邊正在下的雨,它已經從大門外流了進來。所有人哈哈地大笑,時過境遷啊時過境遷。 我們偷看阿譯的日記,以那小子拘謹不安的古怪眼神遊歷已經過去的二十四天。他蒼涼著,沉默不語,被置身事外,忐忑不安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力圖在這個並沒什麼理性可循的地方理性地生存,力圖把發生的荒誕事情整理成線。 他記錄了我們永遠在望卻無法回去的東岸,記錄了不辣的腿——因為缺藥,不辣的腿已經爛掉,恐怕保不住了。 他記錄下乾渴,記錄下死亡。他接了郝獸醫的班,盡可能記下死者的名字,記錄我們又瀕臨告竭的食物,記錄空投的艱難和為了得到空投物再加十倍百倍的艱難,記錄饑餓,永恆的饑餓,記錄日軍第一百次報廢的攻擊,記錄只有我們才懂的苦澀和自豪。 山頂很靜謐,唯一有戰爭跡象的也就是那個怪異的樹堡和它周圍的空地了。但那是怎樣的一種怪異啊,被炸得像月球一樣,彈片在樹體甚至鋼筋水泥的壁面上嵌了好幾層,月球的表面上與其說是點綴著,不如說是堆積著人類的屍體;外壕早已塌了,但我們現在有的是彈坑。 往林子裡細細地看,就能看到那些隱藏著的冷槍手。枝叢裡探出的機槍和炮口,幾個巨大的有輪子的鐵制烏龜殼悄悄地移動,那是我們在沙盤上曾經拿出來讓虞嘯卿傷腦筋的長了腿的碉堡,比較小的是可以被人背在背上的微型碉堡。現在是輪到我們真實地面對它們了。 哇啦哇啦,死啦死啦又在喇叭裡氣人了:「……竹內竹內,我以幾十人之眾,擊你數千人之寡,占了你的指揮部已經二十天之久。你要還有張臉的話,你說怎麼著吧?」沒動靜,竹內選擇沉默,只有阿譯畫的纏腰布在迎風飄揚。 我們都認為竹內還有臉的話,就該自殺。我們讓他的指揮中樞陷入半癱瘓,我們俯瞰四面八方的射界讓整個南天門的日軍必須像老鼠一樣生活——代價是我們更像老鼠,我想他們也快瘋了。 死啦死啦哭腔哭調地開始吵吵:「東岸的弟兄們哪——」但是往下他就笑,「嘿嘿。」 那邊當的打過來一炮,在日軍的正斜面陣地上開花,是餘治的坦克打的,作為回應。上得山來死啦死啦就沒再向江那邊說一句軟話,該說的來前早已說盡,便不再說。 麥師傅忽然大叫起來:「空投!空投!」 死啦死啦也不知道從哪裡紮出來的,他好像總能嗖地一下鑽到需要他出現的地方。他大叫:「各就各位!佈置火力!」 我們鑽到了屬於各自的槍眼前面,準備好了各自的武器。東岸的火炮已經開始彈幕射擊了,那是在清理空投場。今天的彈幕射擊打得非常准,它炸起的泥水把我們都濺得一臉泥。 雲層裡又是隆隆的四引擎大傢伙在飛臨,之後是炸彈落下,為空投場做最後一次清理,順便完成了定份定量的轟炸。然後就會是運輸機來臨,投下我們生存所系的物資。最後將是我們沖上那也就百十多米方圓的空地,為每一個準確投中了靶心的箱子與周遭環伺的日軍做一番搏殺。 日軍了無動靜。他們早學乖了,面臨空地的雙重打擊時絕不露頭,反正等我們去搶物資時射擊和轟炸就都得停下來。 麥師傅大叫:「Good!Very good!很好!太好啦!」 我們被瀑布一樣鋪過來的泥水砸得很悻悻,他倒很高興變成一個泥人,因為火力支援從沒這麼准過,空投的銜接從沒這麼緊過。以往總因鬆散讓日軍緩過氣來,把空投場變成了射殺場。這歸功於他為了修正火力和部署空投已經廢掉了睡眠,他用來跟東岸所有兩腿哺乳類生物磨嘴皮求情哭號罵人的時間比我們所有人加一塊兒還多。我們預感到今天不會白過,阿譯的日記會記上這麼一筆:今天大有斬獲。 我注意到了他又低著頭,把雙手在胸前抱成拳,閉著眼,親著自己的拳頭在念著成串的神仙。 箱子拖著降落傘,嗵嗵地落下來了。跟以往一樣,大部分落進了空投場之上。在這樣雲霧繚繞的山巒,又是戰爭環境,把物資投入山尖的這點兒空投場不是易事,我們也司空見慣,只好希望那些便宜了日本人的箱子最好是直接落在他們頭上。最大的一個,我們見所未見最大的一個,足有齊腰高,嗵的一聲,不偏不倚砸在空投場的中間,泥水飛濺。 麥師傅已經激動得快哭了,反正泥和水糊一臉,哭沒哭也沒誰看得見,只是我們明確地肯定他已經哆嗦了。他在最激動時總把中文和英文一塊兒混用,「My God my God my God my God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呀。」他毫無斷句地嘀咕和叫喊著,已經完全失語了,泥巴和眼淚和水順著他久沒修剪的鬍子一起下淌。 死啦死啦不激動,最值得激動的時候他總是不激動,他把兩隻手伸出去分切了一下,那表示我們該沿著外壕從兩翼接近那個救命的箱子。「機槍!」他嚷嚷著。在他嚷嚷之前迷龍他們的幾挺機槍已經對著林子裡晃動的人影開始速射壓制了。 我們沖了出去。我們現在倒默契了,倒殺氣騰騰了,因為人已經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已經被槍林彈雨淘洗了一百遍的人。 雨淋在壕裡,壕溝成了泥坑,二十四天來日軍扔在壕溝裡的屍體從沒收過,我們雙方都絕無能讓對方收屍的信任,泥坑便成了屍坑。我們在泥水和屍體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憑藉一條壕溝盡可能接近空地中間的那個空投箱,只要滑倒便必然撞上某一具屍體。 林裡射來的子彈打在壕溝邊沿,但日軍一時沒有再大的動靜。我們連湯帶水地架好了武器,一通猛蓋,日軍對這種日復一日的重複似乎也有點兒心不在焉,並沒有做太有力的反擊,那就算被我們壓住了。 死啦死啦把一個手榴彈投了出去,說:「搶吧。小心點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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