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二三九


  死啦死啦在喇叭裡哇啦哇啦地喊:「竹內,調皮伢子,你不穿衣服就跑出去啦?快來媽媽這兒,給你把衣服換換。」這回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槍炮齊鳴,竹內把自己的衣服打掉了。

  「淘氣!」死啦死啦說。

  再挑出去的是褲子,褲襠給割成開襠了。褲子上縫的白布這回是我的手筆啦,我想就用幾根線條來突出原畫的寫意,意倒是會了,心裡沒有的神可出不來,它更像一個支支棱棱的塗鴉,頗似我的心境。

  死啦死啦說:「竹內,我的美國朋友給你推薦一項中國發明,開襠褲,他認為這玩意兒又衛生又科學,戰後可以靠它大賺一筆。我覺得蠻有搞頭,打完仗了也想給他打打長工。要想算你一份子,就快過來乖乖地換……」沉默。沉默之後是槍炮齊鳴,又打斷了。

  「壞,壞,壞孩子。」死啦死啦用責備的語氣說。

  下一個東西還沒挑出去我們就快笑瘋了,這回是竹內的纏腰布,也不用縫白布了,它本來就是白的。阿譯在旁邊又滿意又不滿意地紮煞著黑跡淋漓的雙手,這回是他畫的,工筆得很,並且畫蛇添足地把眼睛鼻子眉毛都給加了上去——這已經不合適做旗了,它更像是街頭拉的洋片子。

  死啦死啦在喇叭裡吵吵:「打吧打吧,反正我有的是。反正你這孩子淘氣了點兒,可倒還愛乾淨。櫃子裡存貨多的是,我巴不得挨個兒給你展覽。」

  沉默。很久的沉默。竹內顯然不想攻打自己的內褲,於是那杆旗一直飄搖到了最後。

  轟隆的一聲,我們以為竹內又開火了,然後才發現那是雷聲。

  我們開始聒噪起來:「下雨啦!」「下雨啦!」我們手忙腳亂在整個堡壘裡找著任何能盛接雨水的器皿。

  雨開始下了,澆淋著那杆後來再也沒被動過的炮灰團團旗——它真是太合適我們了。下雨了,我們又可以活下去了。老天爺幫我們比虞嘯卿和美國空軍加一起還幫得更多。我們要愛惜自己的小命了。

  堡裡的日子是昏昏欲睡的,因為雨一下就是很久,因為淅淅加瀝瀝的雨聲,因為饑餓,因為無所事事的等待,因為陣發的血腥的搏殺——後者就是我們無聊歲月中能殺死人的神經痙攣。

  我們抱著槍,連從一層到個二層都抱著槍,槍像是長在我們身上的皮癬、爛襠和臭蟲蝨子,因為誰都不知道你從二層到一層小個便的時候日軍會不會也痙攣一下子,猛地打來。

  阿譯在寫日記,他寫日記的樣子真討厭,茫茫然地望著空,忽然咬咬筆頭子,然後抽抽似的寫下幾個字。我一向認為咬筆頭子這種事是某些寫不出東西的傢伙在相機面前做出的表演。唉,他和死啦死啦一樣在偷竊,只不過偷得遠沒有我們那位團長有趣。

  除去等死找死挨餓挨渴,南天門上的日子真是很難打發。有時酷熱饑渴惡臭和絕望混在一起,你就想,日本鬼子日本爺爺再沖過來一次吧。你甚至會有這樣荒唐的想法,如果他們現在沖來,你就先向他們投降再決一死戰,或者死了之後再投降,可他們永遠不在你想他們來時來。

  阿譯不咬筆頭子了,進入狀態了,不做表演了。我們很羡慕阿譯,因為他一直記日記,他有事做。我肯定他沒什麼可記的,不是小瞧他的精神世界,而是他永遠有別人會偷看他日記的疑心,於是盡記些別人只管看去的話。

  阿譯起身了,先把本合上,狐疑地掃視,沒人在看他,再把本收入包裡。後來他走開進了側室,鬼知道他要去忙什麼。不辣使了個眼色,我們連滾帶爬地撲向阿譯的包。

  我們擠在一起,翻開阿譯的日記,連張立憲、何書光這樣的傢伙也擠著,尊嚴不再。我們翻開阿譯的日記如同翻開一幅春宮圖,急切得我們自己都覺得丟人。也是,平時這玩意兒倒找也不想看啊,可現在能做什麼呢?

  必須考慮到我們中間多一半的人是把一字當扁擔的,我給眾人念:「某月某日,南天門,第十一天。空投來了,但是大部分投給日本鬼子了。美國人說,空投場太小,可我們的命也就能換出那麼小片空地了,而且最多維持幾分鐘。」

  張立憲文縐縐地說:「不是大部分,是百分之九十八。我數過了,投下五十個箱子,我們才搶到一箱。」半張毀掉的臉讓他的文縐縐有些猙獰。

  我揮著手讓他不要打岔,接著念:「……我們搶到一箱卡賓槍彈,可我們只有一支好用的卡賓槍。這下好啦,卡賓槍手有了一箱子彈——不辣,他眼紅你了。」

  不辣就在我們周遭蹦著,我不知道這小子怎麼回事,腿上傷了後比以前蹦得更歡,難道他很喜歡一條腿的趣味?我讓他坐下,做傷員也是要有涵養的。

  喪門星問:「那個東西能吃嗎?」他倒是越來越像克虜伯了。

  我不理他,繼續念:「柯林斯罵我們不保養我們的槍。我提醒他,是用得太狠,我們一直保養。柯林斯哭了……某月某日,南天門,第十二天。昨晚日軍偷襲,死了六個。我們死一傷二。早上何傑自殺了,他們叫何傑作泥蛋,泥蛋就是何傑。」

  何書光撓著頭:「原來泥蛋跟我是本家啊。」

  「……何傑自殺了,因為知道沒有藥。我們還是沒有藥。」念完我籲了口氣。我沉默,我們都在沉默,想著何傑自殺的那個早上。

  那天死啦死啦命令我們挨個兒去看泥蛋的屍體,每個人必須看足五秒。死啦死啦說這是迄今為止死得最一文不值的一個,我們守在這裡,不是為了七姑四婆九姨六奶,而是為了自己。

  他掀開了鋪蓋,離很近看著泥蛋的臉。鋪蓋下的泥蛋不好看,死了,沒死時就已經潰爛了,這從死啦死啦強忍的表情上就看得出來。後來他猛地把鋪蓋給蓋上了,重重地又說了一遍:「為自己!」然後就出去了,我們在屋裡沉默。

  雖然他沒敬死者,但我肯定再也不會有傷兵自殺。

  過了一會兒,我接茬兒念:「某月某日,南天門,第十四天。麥師傅——麥師傅,林督導也偷著叫你麥師傅哎!」

  麥師傅是望穿秋水望飛機的一尊雕塑,雕塑回過頭來:「麥你們的癩皮狗。」

  我呵呵樂著:「麥你們的癩皮狗這回炮火指揮得非常卓越,往下的轟炸機也很卓越——除了卓越他沒別的詞嗎?……總之在我昨晚的禱告之後,今天是最幸運的一天——原來他也出力啦?」

  「他禱告啥玩意兒?他信啥呀?黃大仙?」迷龍撇撇嘴。

  喪門星問不辣:「他信什麼?上帝?」

  「不曉得不曉得。原來多虧了他啊?迷龍,你也禱一個吧。」不辣搡著迷龍。

  迷龍恐嚇他:「我搗死你啊。」

  麥師傅下了判斷:「無信仰者。」

  我們又起哄他的評斷,哄完了我接著念:「……後來分食物時迷龍哭了……迷龍,哭啦?」

  迷龍不屑地說:「哭啥玩意兒啊,我是被那喝尿的機槍熏壞啦。」

  何書光起哄:「哭啦,哭啦,哈哈,死東北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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