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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


  ▼第三十六章

  我們睡眼惺忪地聽著從頭上穿越的炮彈破空之聲。張立憲瞪著完好的那隻眼,眨受傷的那隻眼。我惱火地眯著兩隻眼。它是來打日軍的不錯,可能否炸到深埋工事中的目標是一回事,而且它實在太擾我們的睡眠。

  張立憲嗓子嗄了,可嗄了後話倒多了,這和他把什麼東西已經從心裡剔除了有點兒關係。他現在嗄著嗓子給我們播報:「……基準打完。博福斯七十五,一炮三發放,一〇五,榴彈瞬發,引信瞬發,全營一炮兩發放……」倒是內行,內行到像是他在指揮,只是侉氣得可以。他放下了,很多堅挺了多少年的東西也放下了,包括腔調。

  喪門星使勁把腦袋往鋪蓋裡拱,迷龍掀了鋪蓋生氣。他們還想睡,我們也想,可炮彈群打腦袋上飛過時你睡得著嗎?嗖嗖嗚嗚地在空氣中劃出斷裂,我們好像在火車輪子底下,咣咣咚咚地感覺著震動,沒人說話了,說話也要被淹沒在聲浪裡。

  麥師傅出現在我們的門口,激動地用英語嚷嚷著,全民協助更激動地在他身後跳踉,揮舞著兩隻手。他們的喊叫全淹在爆炸聲中了,然後他倆跑開了。

  不辣問:「吵麼子?」

  我一邊往起爬一邊翻譯:「來啦。救世主來啦。」

  我們烏匝匝地往外搶。阿譯激動地流著眼淚,也許是炮煙熏的,他念叨著:「救世主來啦。救世主。」

  迷龍疑惑地問:「外國神仙?」

  反正我們莫名其妙地激動著,唯恐落後一步被鬼知道長啥樣的救世主拋棄。

  從我們的炮眼裡瞧出去,炮彈還在炸,只是已經不像剛才張立憲念念有詞的全營全連一炮幾發放那樣有聲勢。江那邊的火炮總是這樣的,先猛一個壓制,然後再阻斷式射擊,所以我們現在已經能聽見永遠壓得很低的雲層裡傳來一種很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最激動的是我們的兩個美國佬,為了從炮眼裡能看到天空,全民協助已經把脖子擰了過來,差不多已經快到趴在地上,可這還是徒勞。麥師傅就更激動了,往視野更好的門外沖,我們又對瘋子一樣地把他抓了回來——否則他就只好一身窟窿地回來了。他大叫:「飛機!飛機!」

  我們總算是明白了,原來那就是救世主。我們把全民協助從地上拽了起來,為了彎到一個能看到天空的角度他已經把自己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把麥師傅摁回了安全地帶,說:「看得見啦。看……你瞧,聲都聽見啦。」

  我不知道人怎麼能瞧見聲音,但聽著實是聽到了。低沉的聲音隆隆地從雲層裡傳來,一定是四引擎的大傢伙。然後我們終於從炮眼裡看到了那些黑森森的身影。堡裡翻了天了,為了能多看會兒這些傢伙,我們從一個炮眼跑到另一個炮眼。日軍的防空警報淒厲地拉響了,在我們的想像中他們一定在逃之夭夭。

  全民協助,往常最易激動的人現在坐在那兒喃喃自語:「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我拍著他:「不要太悲觀嘛。」現在我也有點兒亢奮。

  「就算他們把山炸平又怎麼樣呢?首先是山頂上的我們——噗。」他用那麼灰飛煙滅的一聲來表示我們的終結。

  我大叫起來:「炸平?是轟炸機?不是運輸機?!」

  也別問了,天上已經開始投彈了。一連串的小炸彈,炸城市也許管用,但在這連個半埋工事都得拿巴祖卡啃的山地,不知道能起什麼作用。全民協助從上了山後沉默的時候占絕大多數,而開口就像怨婦。他在爆炸中連聲地嘀咕:「有什麼用?在貝蒂歐礁頭炮彈就打了三千噸,那是什麼都沒有的礁岸,只摧毀了三輛坦克……」

  我也不知道貝蒂歐是哪兒,也不管他了,死啦死啦正向我大叫著「翻譯官」。我回了頭,麥師傅正在那兒指手畫腳地用英語大叫:「空投!空投!阿瑟·麥克魯漢,是上帝派你來這鬼地方的!」

  死啦死啦問:「我該揍他嗎?他忘了中國話怎麼說了。」

  我翻譯道:「他說空投。」

  死啦死啦瞧了瞧外邊的動靜。航空炸彈著實比炮彈來得生猛,只是它瓦解不了包圍我們的日軍,連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沒有。「空投炸彈?那我真該揍他了。」他說。

  我說:「不是的。既然能轟炸也就能空投。」死啦死啦猛拍了一下腦袋表示開竅,而我卻樂觀不起來。炸彈投下來日軍會躲,物資投下來他們就會和我們一塊兒搶……但是我們可以希望渺茫地活下去了。

  我們看著遠去的機群——或者我們更該叫它機組,因為就那麼個小編隊,卸貨似的在一個安全高度上做了安全的水平投彈後揚長而去。硝煙未盡,我們的亢奮勁兒已經過去,也已經看見日軍從自己的工事裡完好無損地出來,十五噸炸彈起的作用也許還比不過迷龍的一挺馬克沁。

  這鬼地方。我們就得像膏藥一樣,貼在南天門上好死或者賴活下去了。

  死啦死啦在通訊器材旁邊,冷漠地回答著來自江那邊的問話,看他那樣冷漠可真是讓人心痛:「是,師座……別說這,師座。」

  我覺得我們更像被拍死了粘在肌膚上的蚊子屍體。

  死啦死啦瞧著那門後來被蛇屁股挪過來挪過去的九二步炮,後來它就一直停在炮眼邊了,對著正斜面——它還在隨時準備為進攻的虞師提供支援。

  「把它調過來。」死啦死啦指了指我們永遠洞開的大門,「對那邊。」

  我後來就和他一起看著炮口轉向,這門炮現在起只為我們的生存服務了。

  我說:「我們沒人要了。」

  「我們沒牽掛了。我們要無拘無束地為自己活著了。」他說。

  那只是同一狀態的兩種說法,我苦笑。他問我要團旗,我裝傻,跟他說一個炮灰團有屁團旗。他一臉叵測的表情看著我:「得啦。你在意的,一直都很在意的。拿出來拿出來,你一直是個好副官,真高興有你這麼個好副官。」

  被他這麼說,我忽然很想哭。我去抓我的背包。那東西很小,疊起來就是小小的一塊。我把那東西抽出來,摔在他的手上。死啦死啦把它展開了。

  一塊焦黑的破布,上邊畫著一個古拙的無頭之人,向天空揮舞著手上的長戈。那來自至今已經不知道覆滅過多少次的川軍團,來自一個已經為這場戰爭捐盡家財的老頭兒捐出的最後一塊壽布。

  我們已經被拋棄,以後我們要愛惜被人拋棄的生命了。

  那面旗——我還是乾脆說那塊破布好了——被我們用竹竿挑著從樹堡裡支了出去,它幾乎立刻就成了那整個方向的日軍的射擊目標,步機槍和小炮彈齊下,立刻就被打斷了。

  我們換了鐵杆子,支出去,又一陣子的槍炮齊鳴。得,杆子倒沒斷,可飛來的還有燃燒彈,旗立刻被燒了。

  這回挑出去的是竹內連山的衣服,佩戴著我們能找到的所有軍銜和勳章,衣服上縫著塊我們新找的白布,白布上的無頭刑天是死啦死啦畫的,跟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樣,拙劣到不要臉的模仿,倒也有了自己家的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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