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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〇


  我們努力地射擊著,現在我們沒死角了,一切事情就好辦了許多。暴露過頭的傢伙還在被日軍的冷槍手射殺,但日軍已經不大可能攻上他們自找的缺德地形了。我們現在在點射著眼見無望想鑽回地下的傢伙。

  蛇屁股的機槍聲停了。迷龍猛射了一氣,然後也停了,他從他那位置向我們一邊大劃拉一邊鬼叫:「屁股!屁股!」

  我抓著急救包向他的屁股扔去:「你也有今天!」

  可他的屁股並沒有問題,迷龍意識到自己也太簡約了一點兒,指著個方向加以明確:「屁股!蛇屁股!」

  我從他的槍眼裡望去,剛好看見了蛇屁股被日軍拿繩勒著脖子,束手紮腳抬進塹壕裡的一瞬。

  我們搶進了塹壕,那挺九二機槍歪在一邊,其他人已經死了。大多數人死於背後扔來的一個炸彈,活著的被襲來的日軍解決。幾具日軍的屍體是迷龍用馬克沁在有限的角度內解決的,但他總不能對著綁走了蛇屁股的一堆人開槍,他的子彈能打穿一串人。

  我們在硝煙彌漫中貓著腰,追尋著塹壕裡的血跡,終於找到了。一堆被推開的空彈藥箱後,又是一個汽油桶黑森森的口。不辣緊了緊手上的槍就要鑽。

  「炸塌掉。」死啦死啦瞧著那沒頭的洞口說,「一個人能防住一個連。」

  不辣沒說話,但死啦死啦從他身上拽出兩個手榴彈,把火帽拉開了,火繩擰在一起。

  阿譯大叫:「我去呀,我進去!」死啦死啦只是瞧了他一眼。

  這時我們聽見爆炸聲從地底傳來,爆炸的塵煙也從洞口衝擊出來。在暴露於雙方火力的空地上,血肉和硝煙氣浪一起激蕩,那是一個人引爆身上所有的爆炸物才做得到的。甬道已經在那裡塌落,我們省了兩個手榴彈。

  阿譯愣了一下,猛地爬出了塹壕,爬向那裡。

  死啦死啦把槍口瞄向了他:「我斃了你!」

  阿譯沒反應,手足並用難看地爬著。我看阿譯也用不著斃了,林子裡的日軍機槍在他周圍翻騰土地,死啦死啦開槍了,是在壓制日軍的射擊,我們也和加入合唱的迷龍一起壓制。

  阿譯爬近那個從地下騰出來的彈坑,往裡邊瞧了一眼,便開始把臉在炸出的散土上蹭,好像要蹭掉自己的臉。我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再爬回來時臉上已經沒有人樣了,即使整個二梯隊葬送在一防上他也沒這樣,雖然我們誰都知道這只是那時的積壓。

  他忽然說:「是馬大志。」

  我們愣了一下。

  不辣問:「馬大志是誰?」

  阿譯說:「就是蛇屁股。他搭進去五六個日本人。」

  「……廢話。」我說。

  阿譯癱了,開始哭泣,他總要這樣,真煩人。我們拉著他的手腳往回拖,像日本人拖蛇屁股一樣。他一邊嘟囔著:「碎了。都碎了。」

  死啦死啦吩咐:「再搜一次,哪怕老鼠洞也給我填上。把那些用不上的地雷全部埋上。」

  「都碎了。碎了呀。」阿譯還在念叨,但我們不理他。

  阿譯很煩,真煩,爆炸聲響起時我們已經把蛇屁股從心裡抹掉了,現在他又喚魂給喚回來了。他只知道內疚、內疚、內疚。

  炮彈零星地在響,阻滯著已經停止攻擊但仍蠢蠢欲動的日軍。我們都在忙,有很多事情要忙,要重新調整剛才已經暴露出火力盲區的遠程火炮部署,要把重火力移形換位以免日軍過於有備而戰,要為何書光調配已經用完的燃料,要加固工事,連被炸脫了榫頭的門都被我們拖來做成在門前豎起的斜坡,斜坡到頭就是我們垂直的掩體。一切僅僅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我們使用著龍門架、吊索、沙包、斷磚碎石,以及這樹堡裡能找到的一切,把戰死者抬進統一的房間密封,不僅是尊重,也為了讓活人不要在死人氣息裡生存。我們沉默地忙碌,甚至不是為了保命,僅僅是為了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但我時時會想起阿譯在那個我們都沒看見的彈坑邊蹭著自己的臉。阿譯真不該過去的。

  現在我只好記得這些,我知道蛇屁股其實不在乎捎上那些日本人,他只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些什麼。像所有廣東人一樣,他很多話,他努力說很多比廣東話還廣東話的國語,有時候好像他說對了,但你更疑心你聽錯了。我們曾刨個坑讓他對坑說,並且要他說完了把坑埋上。現在他把坑炸開了,他要在我們耳邊絮叨到我們死。

  我沒法不想起他和不辣,很親熱,又很疏遠,當一個靠上另一個,另一個便生疏遠和厭離。

  不辣會很愧疚,因為他沒記住蛇屁股的名字,儘管蛇屁股曾要求他記住。我儘量不愧疚,因為我就在旁邊,我也沒能記住。我想著這些,後來我覺得我有病了,想著這些不讓我傷心,倒讓我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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