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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


  張立憲明白過來了:「白磷彈!」

  他說對了,那玩意兒沾上了就如再也無法擺脫的附骨之疽,燃燒時還釋放著大量劇毒的黃煙。我們手忙腳亂地尋找著防毒面具。日軍終於可以乘虛而入了,白磷彈仍從我們打不到的死角上投了進來,一發小口徑直射炮彈把我們的工事一角都炸塌了。

  蛇屁股玩兒命地打,雖然用彈夾板上彈的九二絕比不上馬克沁那麼無間歇的悠長,但頭遭摸重機槍的人大概都會像他那麼爽,他還要連哼哼帶叫喚:「小東洋啊,吃點兒這呀!虞嘯卿啊,吃點兒那呀!」我不知道他怎麼就把虞嘯卿給帶上了,但對被坑得不輕的我們而言,也實在是順理成章之事。

  一個身影沉穩到有些緩慢地從我眼角晃過,我們中間唯一一個在炎熱中穿著皮質護具的人,笨得像狗熊,背上背得鼓鼓囊囊——何書光。

  張立憲一邊越過他的頭頂往外投彈,一邊大叫著「小心」,但何書光也不知道是聽不見還是當沒聽見,在一片煙霧中他是最早戴上防毒面具的人,因為他噴火時都戴著面具。我們看著他不緊不慢地在彈雨中漫步,乾脆就踩著了地上燃燒的白磷火焰——背著他的燃料瓶和壓縮空氣。

  死啦死啦大叫:「小心!」

  那不是對何書光喊的,是對我們喊的,那位要炸起來是誰也攔不住了。我們呼啦啦地撲在工事後,把自己貼成了鍋底上的煎餅,還要隨時等著爆炸和上千度的熱流襲來——儘管對活人來說過百度和上千度也沒什麼區別。迷龍趴在他的槍後嚷嚷著「何燒光」——我也不知道他是在罵人還是在惋惜。

  但那傢伙沒爆,他莊重地開始噴射,火龍熾燒了從門外探進來正要投彈的手,讓白磷在投彈手身邊炸開,於是我們瞧見了一場凝固汽油與白磷的決戰。何書光持續地噴射著,讓汽油的燃燒完全壓倒了鬼火,也把已經沖到門前的日軍給捲進了火焰。

  「回來!小何!」張立憲在後面叫他,但他沒聽見一樣,一步就邁出了大門,移動著他手上殺人又殺己的利器,開始做一個扇面噴射。從我們的角度看,他把天空和地面都燒成了一片赤紅,席捲著在熱流中升騰直上的黑煙。日軍從原本的藏身之處奔竄了出來,帶著一身的火焰和濺在身上的凝固汽油。

  我們搶出了大門,佔領了主堡門外的壕溝和工事。現在我們沒死角了,我們猛烈地射擊著,進攻受挫的日軍一時沒能組織還擊,而何書光還在持續的噴射變成了幾滴燃燒著往地上滴答的火焰——他沒燃料了。

  張立憲猛把何書光撲進了溝,摔在我們身邊,大罵:「你發什麼瘋啊?你脫光了找女人去顯好了,跑這兒來發什麼瘋啊?」他都快哭了,扯掉了何書光的面具,露出一張憤怒得青筋暴露的臉。何書光甩開了張立憲,對著我們,他憤怒得有一會兒不知道說什麼好:「虞師座……萬歲!」

  我驚得把一個正要換上的彈匣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可你有什麼辦法呢?他就是要不打折扣地崇拜他的師長,單純到有些暴烈。

  死啦死啦也在看著他,似是羡慕,像是悲傷:「我也很想活個上萬年,瞧盡人間。」

  何書光不屈不撓並加倍憤怒地喊:「虞師座萬歲!」

  其他人還在砰砰啪啪地放著槍,我們這裡瞠目結舌。張立憲強力想把何莽子拉開,可何書光撐著不走,瞪著,倒似死啦死啦是他剛發現的仇人。

  死啦死啦吩咐我:「孟副官,打完了傳話給還沒死的,誰再對師座出言不遜,就照那啥論處。」

  「可是那啥到底是啥呀?」

  他也知道我存心搞亂,報之以腳。我們投入了戰鬥,而何書光解下已經空空如也的噴火器坐了下來,我偷眼發現他在發抖,想必是想起了剛才自己那瘋子一般的勇猛。你笑話他嗎?不,我羡慕他心中有神。

  我們聽見了我們頭頂遠程炮火的破空之聲,虞嘯卿在這事上總算還對得住我們,在炮彈上他是毫無保留的。爆炸的硝煙淹沒了日軍、南天門的山頂,和我們視野中的一切。

  我們把主要的力量集中在樹堡對著正斜面的二層,用槍眼和自己的肉眼監視著外邊的陡坡。日軍的萬歲聲仍從草線下傳來,但他們受挫過了,黔之驢的頭幾招已經不管用了。

  我們死死地抓著就手抓到的任何武器,我們的表情有點兒風聲鶴唳。

  一個戰爭油子不會幹出逐步投入兵力的蠢事,團長不會,竹內連山不會,虞嘯卿不想。反正從日軍的第一次衝擊我們就知道他們要在任何時間出現在我們還不知道的任何薄弱環節了。

  狗肉開始吠叫,狗肉瘸了,可還在出力。

  我們把槍口轉了向。樹堡附近的草叢下忽然冒出了許多洞,這附近成了地蜂窩,日軍像源源不斷的地蜂一樣冒出來。虧了狗肉,疑兵之計失效了,我們猛烈地射擊。日軍不顧死活地冒出來,搶在被射倒之前儘量多開幾槍。他們掩護著那些挑著竹竿的傢伙,竹竿頭上綁著炸藥包,是的,他們沒法炸倒自己修築的堡壘,但他們可以借此把那玩意兒塞進我們的槍眼。

  火力太猛烈了,衝鋒的傢伙也太強悍了,很多傢伙連鋼盔也沒戴,額頭上紮著布條,赤著臂膊,僅僅叫囂了幾聲就被擊中了,加入了順著陡坡下滾的血肉泥石流,但他們也沒什麼覺得不值得,接著往上沖。

  死啦死啦捶著我們讓我們將槍口轉向:「死角!死角!」

  剛才叫萬歲的那裡現在又冒頭了,打的仍是聲東擊西的主意,一個沒留神,便被他們欺進堡下了。我們把各種爆炸物從槍眼裡塞出去,中間最驚人的是堡壘裡存著的集束手榴彈和用炮彈改的巨型手榴彈。我們像在沙盤上對付虞嘯卿一樣對付他們,但他們也像虞嘯卿一樣對付我們——下邊的傢伙好像炸不死的,竹竿挑著的炸藥包仍顫巍巍地靠近我們的槍眼。

  直射的戰防炮彈在他們中間開花了,被炸斷的竹竿連著炸藥包在我們眼前飛了出去。那不是我們打的,我們沒這個角度。

  死啦死啦怪叫:「死胖子,再來一萬炮!」每次一開火他就成了個半癲狂狀態,想來他也知道除了這個沒別的激勵我們。

  我把拿著望遠鏡的他從槍眼邊拉開,免得被太近的炮彈炸到。

  克虜伯在他隱蔽良好的炮窩裡挑了一發上邊寫著「我整死你」的炮彈裝進了炮膛,他身邊的炮彈上寫滿了我們每個人罵人的口頭禪。死胖子一邊裝炮彈一邊還要念叨:「打你個豬蹄髈。下邊是我五花肉老人家的。」

  視線外的陣地早已喧嘩起來:「誰放炮?」「哪個剁腦殼的擅自開炮?」

  克虜伯也嚷嚷著混淆視聽:「要死啦?亂打炮?」然後他又轟了一炮。

  可在一個陣地上找個連轟帶炸的還不容易嗎?值星官已經出現在他的炮窩外邊了:「胖子,死出來!」

  克虜伯沒理,撅著個大屁股在炮窩裡翻尋他那發炮彈,找到了,是寫著「我餓了」的那發,他只管把炮彈填進炮膛。

  外邊的值星官也不會說話了,他拉開槍栓。可是他身外也響了一下槍栓,比他那支卡賓槍響多了,人家那是挺車載的重機槍。

  「三倌兒,你滾開點兒好嗎?礙著人家做正事。」余治的坦克車就停在炮窩之外,他半個身子探在艙口外,手上的機槍已經掉了過來。值星官便把槍扔了,跟這麼幾個東西玩兒命氣並不壯。他說:「余連長,這事要你自己扛。」

  「那我就再扛多點兒。」余治踢車裡車手的肩膀,那是個訊號,坦克震動了一下,把早瞄好的炮彈打向克虜伯瞄著的同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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