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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幸好,留多了幾天。」他說,可從他臉上我瞧不出半點兒「幸好」的意思來。他終於覺得有點兒拙劣了,但他繼續下著命令,「麥師傅,你的電臺該挪個穩當地方,你覺得竹內的房間怎麼樣?還有你好像得重新部署支援火力。張立憲,你帶人把下邊的坑道再炸一次,我要你保證日本人拿炸藥也炸不開你炸塌的地方。煩啦,點點咱們過這兩天的家當,彈藥發下去,可讓他們省著用。吃的收上來,還有,想想水怎麼辦,空氣潮出霉來還靠著江,咱要是渴著了,死於槍下的鬼們要笑話啦。」

  我們愣著,麥師傅毫不猶豫地對他伸出了中指,可死啦死啦給他又扳上來一個指頭,扳成了個V字,然後他苦澀地笑了笑。又能怎麼樣呢?美國佬也要和我們一起體會一種叫作「認命」的心情了。

  死啦死啦派我去收繳食物和下發彈藥,是因為知道我的促狹一定能派上用場的。我精細地沒漏過一個人,沒放過一個包甚至是一個衣袋,最後我總能拿著一包餅乾、一個罐頭或者隨便什麼能入得嘴的東西,在別人的威脅甚至半真半假的打罵下逃開。

  兩天,是個乍一聽活得下去的數字。我們開始清理能讓我們活下去的物資。還活著,並且把自己關在這鬼地方的林林總總一百多人,擁有成堆可以爆炸和穿透血肉的東西,奇缺可以送進嘴裡讓自己活下去的東西。迷龍又翻騰幾桶日軍用來發電的汽油,全民協助表示可以改成噴火手用的燃劑,並且他還能用一堆垃圾玩意兒製造出噴射劑,只是發射時他必須離噴火手遠點兒。

  我在那兒搜羅著迷龍的包,這小子吃的沒少帶,而迷龍只好眼不見心不煩了,他連比帶畫地在問他的美國佬朋友:「What?……遠,很遠?……為什麼?」

  全民協助苦著個臉,比畫出一個不辣曾經比畫過的從自己身上開始燃燒的姿勢:「這樣。會這樣。嘭!」

  迷龍就看著何書光哈哈大笑:「輸光的,你到底是輸光還是燒光呀?」他們倆不對付,很久前就不對付。

  何書光又很想急,但迷龍架著全民協助做盾牌:「來華洋人全民協助!打不得啊乖乖!」

  我們又一次聽見了那個恐怖的聲音。我們曾在第一次南天門之戰時聽過,我們從沒想第二次聽來它更加恐怖:日軍山呼海嘯的萬歲聲從左從右從前從後,甚至從地底傳來,最後讓你產生一種錯覺——它也在我們的頭頂上,來自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而我們完全被包裹在其中了。

  一個看不見而聽得著的東西實在比真槍實彈的面對更讓人恐懼。我躥到了二層,從炮眼邊搶走了張立憲正拿著的望遠鏡。他也有點兒木了,在恐懼中不發一聲。我從炮眼裡往外看著,什麼也看不見,最要命的是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聲音和就將完全散盡的霧氣。

  消滅了佯攻兵力,也沒等來真正的進攻,稍作休整,竹內開始轉身對付我們。我們是紮在他眼睛上的釘子,癱瘓了半個南天門,占著他的指揮部和臥室——現在十萬個妖怪要從地下鑽出來掀翻我們抽筋扒皮。

  我回身看著我們的人,鴉雀無聲。泥蛋把槍給掉在地上,儘管他曾經是揮著把景頗刀堵在門前亂砍的人。我找我的團長,我看見了每一個面色灰敗的人,除了我的團長。

  這時一個極不協調的聲音響起,是一段日本曲子,咿咿呀呀地從我們頭上,也通過遍佈了南天門的所有擴音喇叭傳了出來。那是死啦死啦那缺德之極的損腔損調。「哈漏漏漏漏漏!」他混雜著殘渣一樣的英語日語還有漢語,拉著個他認為介乎日本腔和美國腔之間的外國腔,還要人為地製造在山谷裡才有的回聲,「我的靶子們。早飯吃飽了沒?我是你們的飼養員。我有一個好聽的日本名字,我叫死啦死啦。」他完全是歇斯底里把那四字從嗓子裡扯出來的,連話筒都起了金屬噪音,吵得我們都只好捂耳朵,「索銳索銳,但要這樣說才夠意思。」

  我們又一次聽見他的吸氣聲,便聰明地掩上了耳朵,但外邊等待進攻的日軍就沒這麼好運了。他一次在噪音中把那四個字又來了一遍。

  「你死啦,或者我死啦,總得見分曉的事情。哦哦,竹內先生你怎麼不說話?他們跟我說你聽得懂中國話。哦哦,我忘了我占著你的喇叭。哦哦,我還躺了你的床,床很硬,我副官收拾出來的豬窩都比你那兒軟和。你這孩子很想裝個男人,可是你的狗很膽小,狗隨人相是雷打不動的道理……哎哎,我忽然有個很天才的想法,咱們讓狗兒咬一架如何?我的狗輸了我抹脖子,你的狗輸了我借把刀給你割肚子……唉,哥們兒,你再不出聲小心憋死。」他幽怨地歎著氣,而我們中間已經有人笑得坐在地上捶自己的肚子。恐懼?那好像是上輩子再加上上輩子的事情。我在一片哄笑聲中爬上通往三層的豎梯,覺得自己像是笑岔了氣的猴子。

  我爬進了瞭望哨,那傢伙正在槍眼邊,端著一挺日式機槍,這並沒妨礙他另一隻手拿著話筒。我爬上來時他瞧了一眼,儘管在聲音上他拿腔拿調地做足了功夫,但表情上卻是種拿槍瞄著人也被人瞄著的嚴肅。我很少見他這樣嚴肅過。

  「我找見個留聲機。」他這話是對我說的,殊無滑稽之意,而他再對著他的話筒時又回復了氣死人的油滑,「你真沒勁,你太沒勁,娘兒們被人強暴時都會出個聲,你就只好是個裝娘兒們都裝不來的男人。我替你不值,我替你指揮好了——進攻!哦,對不起,你手下聽不懂。殺該厲厲!空尼西哇!哇哇哇哇!啊該你媽撕,烏哉烏哉,誰來誰栽……」

  我就站在那兒,看著他做惹翻幾千日軍來把我們砸成肉泥的努力。那傢伙轉了半邊腦袋向我,說:「張嘴忘詞,來兩句罵人話。」

  「八格牙魯。」我說。

  「八格……」他不用磨嘴皮子了,隱藏的重機槍已經開始舔出火舌,炮彈在樹堡周圍和主體上落下。死啦死啦對著剛冒頭的幾個日軍打完了一匣子彈。幾個憤怒之極的日軍倒下,更多抓了狂的日軍沖出。

  日軍的子彈打在槍眼周遭,死啦死啦扔掉機槍,打著我去爬那豎梯只是幾秒鐘內的事。

  我們守在堡裡,借著竹內為我們造就的空間,設起上下幾層的立體防線,而且我們把能用的東西全給壘上了,像是在堡壘內又搭出了街壘。

  所幸距離太近,重炮派不上用場,但直接敲在堡體上的中小口徑炮彈仍讓我們體會著讓人心悸的震動,再加上外邊的金屬彈丸密得像下雨一樣——死啦死啦相當成功地把對方惹毛了。

  我們分出了一部分人防守與東岸相對的正斜面,但主要是防禦反斜面,那裡是樹堡的大門。無論如何,對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攻擊的日軍來說,它是最大的軟肋。

  槍彈當然也打在那鋼骨水泥的門上,我們聽著那撞擊聲。二層的迷龍幾個已經就著槍眼在和外邊交火,我們瞧不見外邊的動靜,只看見彈殼在迷龍和他的第三任副射手之間發狂地蹦跳。忽然一下全寂靜了,我們居然聽到了麥師傅在狂躁地敲打電臺按鍵的聲音,他正在請求火炮支援。

  很難說死啦死啦向迷龍嚷嚷的時候是慶倖還是失望——「退啦?」

  「趴下啦!——小心!」迷龍摁著他的副射手蹲下,一發近失彈就打在槍眼外邊,倒是沒傷他們分毫。這回來的炮彈像急雨一樣,槍聲已經根本無法聽清。

  全民協助在我右邊發抖,喪門星在我左邊慶倖。發完消息的麥師傅加入了我們,他倒是訓練有素,相形之下我身邊篩糠的全民協助就欠踹死。

  「我把門封死啦,三道閂!」喪門星揮動著三根手指以示強調。我瞧著那處似乎在被人拿攻城槌撞擊的門——沒人撞它,是直射炮打在它的上邊——說:「一點兒也……」

  轟然一聲,鋼骨水泥的門被至少是一發七十五毫米以上的炮彈直接命中,它像紙頁一樣飄了起來,然後狠狠拍在地上,讓我們這幫瞄著門的傢伙眼前一片塵土飛揚。

  我被震得都有些麻木了,但仍然慣性地說出下面幾個字:「……不管用。」

  然後我們就著門框給出的視野看出去——外邊的草線下出沒著黃潮。

  射擊,飛奔近前的人影翻倒,少了一個,然後又多了很多。就著一個門框射擊倒是讓人精力集中,可也讓人有一種錯覺,就是沖上來的人無窮無盡,好像全世界的日軍都把自己填在一個門框裡向你射擊也被你射擊。迷龍的馬克沁轟轟地又響了起來,還加入了九二重機槍的發聲,蛇屁股把那挺機槍設在一層的門洞裡,在那個三面無憂的無恥位置上斜射。

  日軍並不是來做自殺攻擊的,正面上吸引著我們的火力和注意,幾個蹭著堡壁戴著面具的傢伙溜到了門邊,我們只能看得見他們晃動了一下的手,幾個陶瓷體的罐形手榴彈砸在地上碎裂。

  我大叫:「毒氣!」

  但不是的,我們加壘的工事上騰起了怪異的藍白色火焰,幾個沾上了的人跳起來拍打著身上無法撲滅的鬼火,日軍簇射進來的槍彈和我們射出去的一樣密集,他們立刻就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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