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二二三


  死啦死啦又瞧張立憲,張立憲只管搖頭,屁都懶得放一個了。

  我不想瞧這份一籌莫展了,轉過頭來。那個傷兵已經歪在牆上死了,神情倒是恬靜得很。麥師傅在護送下到了我們身邊,神情茫然,我們拍他的肩也沒個反應。

  死啦死啦忽然開始抽羊角風,他對著狗肉大叫:「狗!狗!殺了它!」狗肉瞧著他如看一個習慣了的怪物,無動於衷。然後那傢伙在狗肉腦袋上輕拍了一巴掌,聲音也很輕——「狗肉,上!」

  狗肉忽地就沖上了樓梯,我們瞧著它在階梯上一閃而沒,像枚會拐彎的炮彈。

  死啦死啦還在鬼叫:「它咬人!小日本的狗!殺了它!」

  叫歸叫,他手上一點兒沒耽擱,一支滿彈的衝鋒槍抓在手上,扶著護欄的手上還抓著霰彈槍,毛瑟二十響插在腰裡一抓即得的位置。他開始隨著狗肉往上沖。他剛起步時我們已經聽見上邊的咆哮與撕咬,以及日軍的尖叫和槍聲。

  我們醒過神來,跟著他一擁而上。我眼前還是七拐八彎的階梯時,已經聽見上邊衝鋒槍的掃射,然後霰彈槍轟轟地響了兩下。我爬了上去,眼前一片被狗肉咬過也被死啦死啦打過的屍體,狗肉正和拿著刀的最後一個日本兵在撕咬著,死啦死啦連換彈匣的工夫也沒有,拔出他的毛瑟二十響,砰砰地一梭子。

  這裡有扇小門通往外邊不知哪兒的地方,死啦死啦的槍口指向那裡。何書光這回意會得快,聽著日軍奔來的嘈雜聲就沖了出去,然後焰光和熱流從外邊卷了進來,更多的人沖出去填補他,響起一片爆炸和槍聲。

  門小得很,一窩蜂而上要卡住的。我們幾個筋疲力盡地窩在那裡候著。死啦死啦沉默地摸著狗肉的後腿——它也掛花了,腿上著了一槍,但那傢伙一聲不吭忍受著的德行真是叫我們汗顏。

  我們一邊排著隊等著沖出去廝殺,一邊每個人都摸了摸狗肉的頭。

  我知道竹內連山養了條狗,和狗肉生得像孿生兄弟。但我們肯定,全世界只有一條狗肉。我們的狗肉。

  我們終於得窺了這座妖怪一樣的樹堡內部全貌,從外觀看它猙獰扭曲得已經超乎了現實,像日軍向我們伸著的一隻巨掌。從內裡看,它連同其下的根基和土石都被日軍挖空了,又用鋼筋和水泥加固過,一看就結實不過的金屬樓梯連接著環內周築造的二層環道,更高處的三層監視哨則用一個豎梯連往了樹頂。從一層到二層都分佈著層層疊疊參差不齊的槍眼炮眼,對外部想攻佔它的人來說,那就是要命的三百六十度重疊射界。除去那些專用於殺人的構造,它的內部乍一看像工業化的機械生產車間,甚至還安裝了用於吊運輕型裝備的小龍門架,架子上密佈著鋼筋吊索、滑輪組、射燈,讓我們這些來自農業世界的人覺得到了另一個世界。

  很多的金屬門連往我們還不知用途的各個房間,也連往和主堡一體的各子堡,那些錯落層疊的子堡用於把主堡本已滴水不漏的火力再度加強。

  但它所有的設計都不是用來對付像我們這樣從它內部的地底下冒出來的人——我們摸上來的本只是一條用於把主堡和整個工事網絡連接起來的應急甬道。我們從那道小門裡蜂擁而出,在近距離上賣弄著自動武器所占的便宜,掃射那些正企圖把重機槍和輕火炮掉頭的日軍,往每一個房間裡扔進手榴彈,噴射火焰。慘叫從這個蜂巢結構的各個部分傳來,迷龍幾個已經悍不畏死地在向二層衝刺。

  在這場殺戮中,一條巨大的狗站在主堡洞開的門邊,向我們拼命吠叫著,那絕不是友好。我也很發愣:「狗肉?!」但我知道狗肉傷了,應該是還在我們上來的地方歇息的,死啦死啦給了我一個耳刮子。「是竹內的狗!」他說。

  我認為我挨得活該,但那就沒什麼猶豫了,我抬槍就要打,死啦死啦卻向著那條猛犬發出一陣比瘋狗更像瘋狗的咆哮,竹內的狗愣怔了一下,一溜煙兒跑沒了。我回頭瞪了眼死啦死啦,他拿著槍,卻不射,向我笑了笑,聳了聳肩,然後把半夾子彈全打在二層一個正想向我們投彈的日軍身上。

  我也向二層突擊。二層的傢伙已經快被先沖出來的傢伙清光了,迷龍正在猛撞一道金屬門——這個白癡——我在他把自己撞傻之前對鎖眼開了幾槍。

  迷龍檢討:「暈啦暈啦!」但他檢討時卻永無檢討的樣兒,往下他一頭沖進那個房間。

  我也跟著沖進去。不知道為什麼,迷龍過於暴烈的動作總讓我有一種他將不久矣的感覺——儘管他動作一向這麼暴烈。那傢伙背上縛著他的重武器,端著他的輕武器在那兒發蒙。我像他一樣掃視了這房間後也開始發蒙。這房間藏不下什麼的,除非角落的衣櫃裡能藏人。它很乾淨,乾淨得有些幽靜,用的是從中國人家裡掠來的家具,卻擺設出一股日本味。除了桌椅、衣櫃和行軍床之外,它幾乎堪稱家徒四壁,說幾乎是因為它的牆壁上釘滿了圖:很少的地圖和很多的設計圖,桌上放滿的也是繪圖和測繪工具,沒軍刀,沒武器——一句話,它不像一個軍人而像一個設計師的家,一個忙碌而大有可為的設計師、一個日本知識分子的家。

  我看著衣櫃,迷龍這個莽子一個短點射打了過去。我狠踹了他一腳,用槍筒挑開了櫃門。

  迷龍疑惑地問:「咋的啦?」

  「你把竹內連山整死啦。」我說。

  我把大喜過望的迷龍扔在那兒,讓他去對著櫃子裡一套被打出幾個洞來的大佐軍裝空歡喜去吧。竹內連山顯然不是個奢華的人,他甚至是個簡潔的人,櫃子裡沒什麼衣服,這房裡也幾乎沒有非生活必需的奢侈品。我端詳這屋裡他唯一的情感所倚:很多的照片。照片貼在唯一沒貼地圖的一塊空牆上,連相框子都沒有,他夠節約的。戴著安全盔在看施工圖的、在收拾自己家小花圃的、年輕時穿著學生裝的、帶著老婆挽著孩子的,穿軍裝的不是沒有,但是很少——最後一張和狗合攝于南天門某處的照片讓我確認了竹內連山的身份。

  迷龍就沒懷疑過這點,他拿著個巨大的繪圖規問我:「這是啥兵刃?」

  「畫圖使的。別瞧著個尖玩意兒就只想拿來捅人。」我把圖規拿了過來,看著那張男人與狗的合影,把圖規的銳尖紮在那個男人頭上。

  迷龍笑:「傻北平佬,你跟麥師傅學會了下咒嗎?」

  我小時拿著父親的繪圖規就派這種用場。竹內的家讓我有些錯亂,因為父親的屋子曾經像這裡一樣,紛亂、繁忙、大有作為——那時父親還沒把自己砌進書牆。爹,如果有張安靜的書桌了,你又會怎樣?

  死啦死啦在外邊尖厲地吹著哨子,那哨子是他從美國佬那裡搜刮來的,能吹出與刮鍋子同樣的音效,但現在才用上。我掉頭沖出去,迷龍在忙活,他把牆上的照片全塞進了自己口袋。

  「要那個幹什麼?!」我問他。

  「要賞錢啊!不賞我就拿黑市上賣,一張十塊大洋!」

  「不要臉!」我說。可我肯定我會買一張的,在滿足了溫飽之後,我會拿來貼在馬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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