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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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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冰答得也算是不打折扣:「副師座的車好像走了好一會兒了,說是去軍部。」 「好樣的。我算沒看錯你,小張小何總說跟你隔著一層。」虞嘯卿指了指霧氣,「小張小何就在那山上。」然後他點了點頭,在李冰的肩上拍了兩下,又將他猛地推開了。他繼續向他無能為力的軍隊下無能為力的命令:「……我指揮渡江攻擊。……各連連長,集合,聽我命令。」這種無能為力是無法掩飾的,每一個字裡都是挫敗。 他戳在江水裡的部下亂了起來,在打架,很多人追打一個,打得水花飛濺。虞嘯卿走過去,他踩著水,越來越冷,真是很冷。 「我們還要怎麼個亂法?廉恥呢?」他冷冷地問。 打架的停了,為首的年輕軍官回了頭,憤怒地指著那個被毆倒在水裡的人:「他破壞渡船。」 虞嘯卿看了眼系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舟,一把刀插在舟上,噝噝地漏著氣。「很好。」他說,「你們連長呢?」 打人的傢伙再一次指著水裡的傢伙:「他就是。」 虞嘯卿對著水裡的人開了一槍,安靜了,他覺得自己心裡好像也安靜些了。他瞧著那個揍人的軍官以及和他同樣年輕或更加年輕的手下——總還有人想他所想。 「現在你是連長——準備渡江。」他對那個揍人的軍官說。 年輕軍官卻說:「不行。我們過去了根本沒有後援。」 「我馬上就送過去一個營!一個團!整個師!」 年輕軍官堅持著:「您不可能就這樣把全軍給送過江。」 虞嘯卿把槍口狠狠戳上了那傢伙的胸口,但那也是個不怕死的,他對虞嘯卿說:「攻擊立止,團長走時早把這道命令傳得無人不知了。這樣過去就是送死,死了還叫嘩變,連名字都要除了,這輩子對別人對自個兒都像做夢一般。」他讓虞嘯卿看他袖口裡的手,確切說是有肘無掌的手,「我已經一個巴掌拍不響了,我還有兩米半的腸子留在江那邊。」 「……你們他媽的正在嘩變!」虞嘯卿大叫,可他能對這麼個人開槍嗎?他只能咆哮,「那你就由得他毀船啊!鬼叫什麼?!」 那軍官又一次讓他看自己不存在的手:「我總得留條路,給它拿回來。可不是今天,不是搭上全連。」 虞嘯卿木了一會兒,怒衝衝地走回岸上,一路上推開那些試圖攙扶他的親衛們,用力極猛,幾個人被推得翻倒在水裡,倒像是打架一樣。李冰在後面叫他:「師座,軍部急電!」 「鈞座還是唐基?!」 李冰明顯地猶豫了一下,真話抑或假話?——但他還擋不住虞嘯卿剮刀般的眼神,他離唐基還差得遠,他囁嚅道:「……您的父親。」 虞嘯卿倒笑了起來:「還不夠嗎?老子已經像個土匪一樣拿槍逼著部下去死了,還要十二道金牌嗎?」 他沖向那個馬紮後的灘塗,那裡的一個掩體裡陳設著通訊設備,除了拉進去的電話線,還有無線電臺。幾個通信兵正在忙碌——那是為了虞師座需要而挪前了的通訊部。通信兵向他敬了個禮,線早接好了在等著,通信兵把話筒遞了給他。 虞嘯卿根本沒等那邊發聲,用他的家鄉話對話筒裡來了一句:「爺老子,你只當莫生我。嘯卿……要翻天了。」然後他把話筒砸了,拔出他親隨背的刀,砍斷了電話線。他走出掩體,看著他用不上的軍隊。他倒平靜了,選擇題他已經做完了。 「好吧,我現在就從名冊中除名了——老子現在就嘩變了!」他瞧著他的親隨們,一個個年輕、從無挫折的臉上寫滿沮喪憤怒和忍無可忍。 「要麼勢如破竹,否則粉身碎骨,做人是要拿命來換的——至少我們撞上了這麼個年頭。你們願不願意跟我上南天門?」他振臂高呼。 那幫孩子沒讓他失望,至少在這方面從不讓他失望,十幾幾十個發出上千人的音量,但說到頭他們也只是十幾幾十人。 「願意!」 「做鬼去吧!願意!」 「由頭多得很,咱們現在是沒理的!那就走,過了這奈何橋,去做我們沒理的無名鬼!留他們在這裡,做有理有名的人!」虞嘯卿慷慨激昂地說。 在軍隊出現這種事便叫炸營,一師之長當先,領著一眾血氣方剛的少年,從灘塗沖向水裡的渡船,分開人群就如船頭分開水流。少年們自覺火力不足,一路搶掠著他們眼中退縮者的武器彈藥,氣壯得可以,也亂得可以。 虞嘯卿當先上了船,他的人搶了槳,解開纜索,船頭在混亂中掉向,還不斷有人跳了上船。虞嘯卿看著霧氣裡旋轉的天地,聽著從山肚子裡傳出來的爆炸,這也許真就是他期待已久的結果,一事無成但終於自由,這讓他有些暈眩。 「師座!師座!」李冰踩著水追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張薄紙。 虞嘯卿掃了眼被拋棄在水裡的舊日親信,說:「不看。」 「是南天門上剛傳回來的!聯絡官發的電文!」 那就不得不看了,船止了,還在船下的親隨拿自己身體當著錨樁,虞嘯卿從船上伸手接過,然後便開始皺著眉頭。 那確是麥師傅發的電文,只是被唐基遙控著做了拉回他家虞侄的道具。麥師傅以他慣常的據理力爭和寬容說道,他理解這樣大的強攻不可能步步到位,但為什麼十五分鐘前就該展開的炮火支援還未來臨。 虞嘯卿憤怒地盯著他的下屬,儘管那不是他任何一個下屬——甚至包括李冰——的錯。「炮兵呢?」他問。 他的親隨惶恐地往東岸大霧的深遠處指了指:「師炮兵和軍裡的重炮早在那裡放列了,不知道怎麼……」 還能怎麼?虞嘯卿重重地從船上又跳回水裡,隨手抄過了部下手上的長槍:「跟我去!老子至少親眼看他們把炮彈打完!」 把自己填過去,只是個良心的交代,派的用場還不頂炮群一次齊射。偌大的炮群可不像唐基一樣好藏,虞嘯卿想,這是他至少還可以為他兄長爭到的東西。他那麼驕傲,在他心裡,讓他愧得以命相報的團長周圍沒有我們這幫小弟。 一個兵沖了上去,把槍舉到九十度的仰角準備射擊,那是不可能和上邊的人比射擊速度的。砰砰的幾槍從我們瞧不見的上邊蓋了下來,最致命的一發從他頸窩穿入,肋下穿出。我們抓著他沒撒手的槍把他拖出射界,子彈又打在他的腳後跟上。幾個和他做過同樣嘗試的人已經躺在射界裡,連救都不用救了。 這裡的坑道幾乎是垂直的,很陡的金屬梯東一折西一折地折了上去。我們看不見的日軍就在我們看不見的上頭守著,火力並不強,但守這麼個地方並不需要多強的火力。 上邊扔下來的手榴彈在我們眼前爆炸,擾得我們一身土。我和不辣讓那個傷兵靠洞壁坐著,也救不了他了,坐著吧。他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捂著自己的頸窩。 死啦死啦處於半瘋狂狀態,吐著嘴裡的土笑駡:「龍王爺爺廟奶奶!上邊就是南天門!」 傷兵靠在從土裡突兀出來的一截大樹根上,我摸了摸那樹根,拿槍輕砸了一下。 「石頭做的?」不辣問。 喪門星告訴他:「樹生得太久了,就長成了玉。」 「那老子還屙金條呢。——騙鬼。」雖然這麼說,但不辣已經開始企圖撬下一塊來。 我懶得瞧他的洋相,而死啦死啦在出餿點子:「——幹它?」他滿懷期待地看著何書光,何書光沮喪地搖了搖頭,他用噗的一聲模仿他噴出的火焰,然後讓那火焰落在自己頭上:「我們都會燒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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