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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一


  「我明白他了。死啦死啦,我終於明白你了。這回我叫你兄長,可不是因為你就要死了。」虞嘯卿很想哭泣。他是那種人,若哭了便不打算再藏著,他毫不遮掩地用袖子把眼淚擦乾淨。唐基拿出他潔白的手絹,對一個正哭的人——一個軟弱的人——總是好辦一些。他一邊把手絹遞過去,一邊說:「攻擊立止。眼看不惑的人,哪兒能沒個委屈呢?但是虞侄,攻擊立止。」

  「我已經站起來了!我坐下去的時候想的是,要麼死,要麼勝,可以倒下,不再坐下!」虞嘯卿狂怒而暴躁地在灘頭走動,偶爾要殺人一樣地盯著唐基。唐基不說多餘的話,有人抉擇,他就等待。

  「攻擊……」虞嘯卿抬起一隻手,盯著唐基。唐基看著他,慈和地點著鼓勵的頭。

  「攻擊!攻擊!攻擊!」虞嘯卿揮著手,在灘頭的水柱和濺射的子彈中咆哮,「攻擊!虞家軍!你們都不姓虞,可是跟著我這個姓虞的!攻擊!三小時!三小時我們吃下南天門!」

  唐基慈和地看著他,點著頭,然後優哉地走開。

  我們還在用噴火器和衝鋒槍掃射每一條坑道,把手榴彈扔進每一個拐角,用炸藥塊炸塌岔道,砸爛看見的任何通訊器材,切斷所有電話線,連最原始的通話管都被我們砍斷。

  死啦死啦亢奮地喊著他根本稱不上口號的戰鬥口號,發著根本不算命令的命令:「幹光它!燒死它!炸塌它!」

  迷龍現在是當之無愧的敢死隊隊長,他沖在最前邊,馬克沁的槍身縛在背上,使用著輕武器。這傢伙怪怪的,用輕武器衝殺的時候就紅了眼,用重機槍的時候又變得冷得瘮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那過重的分量給壓的。

  日軍從一條寬闊的岔道裡嘈雜洶湧而來。

  死啦死啦大叫:「燒死它!炸塌它!」

  我們閃開身子,讓我們一直用身體保護的汽油桶何書光出現。那傢伙往裡噴了一下,我們又把他護住了。一個兵獰笑著把炸藥包扔進了那一甬道的火焰中,大叫:「要炸啦!要炸啦!」他提醒我們倒是提醒得好,可那截岔道就在他腦袋上塌了下來。

  死啦死啦說:「倒霉鬼!」他抹了把臉,把一張鬼臉抹得更加滿臉花,他向前方的坑道揮舞著他的兩支短槍,「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我們就瘋子一樣地往前擁,在槍焰和爆炸中搏殺自己的命運。

  我的團長和我們的師長曾把現在的瘋狂演示過無數次,演得快把對方真給劈了,這一切讓我們迄今還在占著便宜。南天門現在耳目失聰了,是頭癱瘓的巨獸,否則我們早被碾死。

  前方的機槍爆響,那是坑道裡用沙袋匆忙壘的一個工事,沖在前排的三個人一頭栽倒,迷龍站在他們中間,莫名其妙,可還站著。一發子彈甚至打中了他縛在背上的馬克沁,造就的一發跳彈直接命中他身邊副射手的側顱——可他他媽的還是完好無損地站著。

  那個只能臥姿使用的簡易工事後的日軍輕機槍組也莫名其妙地瞪著他。

  死啦死啦扒拉開迷龍,用兩筒霰彈轟擊了那個槍位,然後用另一隻手上的毛瑟二十響過去收拾殘局。他一腳把那挺衝鋒時使不上的歪把子踢開了,拿空了的霰彈槍指著迷龍笑:「沒天理啦!什麼世道!」然後他毛瑟槍一揮,我們跟著往前擁。迷龍還在那兒撓頭,我從副射手的屍骸上解著攜行架——一挺老水冷機槍很管用,虞嘯卿真沒說錯。

  我邊解邊說:「我要離你遠遠的!妖怪!」

  迷龍終於給自己找到了解釋:「我老婆准在家燒香呢,這娘兒們。」

  死啦死啦又在前邊鬼叫:「炸他娘!」

  張立憲沖上去了,撲在地上,這回是死啦死啦幫他裝的彈。前方一群日軍抓狂地試圖用沙袋和能找到的一切封上坑道,他們幹得頗有眉目也頗見聲色,投入得忘了我們的存在。張立憲連轟了兩發火箭彈。

  然後死啦死啦指著那片硝煙,硝煙之後的坑道呈明顯的上升趨勢。

  「南天門。」他說。

  虞嘯卿在灘塗的礫石中、淺水裡和霧氣中走動著,年輕的精銳們簇擁在他身邊——但只有他們簇擁在他身邊。「進攻啊!進攻!今天不是吃齋念佛的日子!……都怎麼啦?!」他怒氣衝天地對著灘塗和霧氣叫喊,「你們怎麼回事?!」

  虞師呆呆地站在灘頭和水裡,融入霧氣的同時也像飄忽的霧氣。他們不可謂不勇敢,零星的炮彈就在他們一無遮掩時給他們製造傷亡;他們不可謂不內疚,內疚得只好站在那裡發呆。

  虞嘯卿拔出了槍,開始在他鞭策的人群頭上揮舞:「進攻!進攻!二十分鐘前我們就該進攻!」

  沉默。一個就差被他拿槍頂了頭的兵終於囁囁嚅嚅地說:「……團長……」

  「團長怎麼啦?」虞嘯卿明白過來後開始咆哮,「海正沖這個王八蛋呢?!」

  一個小排長搭腔:「剛才他被唐副師座叫走了。」

  「唐……」虞嘯卿回過頭想尋唐基的晦氣,可原本站著唐基的地方,現在只餘霧氣。看著空白,虞嘯卿的眼神也變得空白——他不是個傻子。

  戰爭就像生產線,和所有瑣事一樣,靠著看庫的、放給養的、寫公文的、拉大車的、灌汽油的運轉。虞嘯卿想把自己當炮彈打出去,可他那只管瑣碎的唐叔已經把炮拆成了零碎。

  但他是不怕死的,不怕死的總有尋死的辦法。他轉過頭來便又揮著槍:「海正沖撤職查辦,副團長指揮!各營營長集合聽令!」

  他槍口下的人吞吞吐吐地說:「……都一撥兒叫走了……」

  虞嘯卿又愣了,瞪著他的攻擊部隊。他的部隊一半在水裡,一半在岸上,看著他,其中不乏像他一樣落空的悲憤。

  「你們的同袍正在霧那邊給你們開出一條血路!你們可以不管,你們也從此死了!我有了一師行屍走肉的軍隊!」他悲憤地說。

  李冰在他旁邊附耳,虞嘯卿憤怒地轉回身來,說:「有話大聲說!我還不用騙著弟兄們去打仗!」

  「軍部把所有輜重車都調扣了,說鄰防區急用……」李冰吞吞吐吐地說。

  虞嘯卿冰冷徹骨地看了李冰一眼:「我要叫你帶個手槍隊,見到唐基殺無赦——做得來嗎?」他沒憤怒了,只是打心裡涼了出來,涼得他只想熱,哪怕自己點個火堆也要跳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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