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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〇


  那個美國人跪在焦土和屍骸中哭泣著呻吟:「……你這瘋子,你這瘋子……哦,你這個發動這場戰鬥的瘋子……我的上帝,你這個死啦死啦……」一邊畫著他混合著眼淚、鼻涕、血液和焦土的十字。

  橡皮舟從人的肩膀上砸進水裡,和日軍打過來的炮彈一起濺起水花。霧大得人都不知道要去何方,但許久以來虞嘯卿一直讓他的部下幹勁衝天,不乏征服的狂想。

  灘塗上的虞嘯卿還是坐著,拿著那張紙條子,他的表情很古怪,好像就要發作又好像就要笑。唐基表情也很古怪,像是說你發作吧,笑也行。總之是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樣子。

  紙條上的意思很簡單:攻擊立止。

  虞嘯卿又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礫石發著呆。

  霧氣中所見有限,但舟在泛水,人在登舟,武器和輜重的洪流經過虞嘯卿身邊匯成一片茫茫中的箭頭,這也是他這些年唯一的箭頭。現在這些喧囂都好像離他很遠。

  虞嘯卿終於站了起來。我們的師座很彷徨和惱火,他本打算站起來就耗盡心血。這場仗他等了很久,從他成了虞嘯卿就在等著。炮彈濺起的水花落在他身上,唐基巨細無遺地幫他擦淨。虞嘯卿耐著性子等待,像個壞脾氣的髒小孩等著家長給他清理乾淨。

  「給個解釋。」虞嘯卿看著副師座。

  「解釋?」唐基說,「解釋就是蜘蛛網。解釋多了,你我就都成了網上黏著的蒼蠅。」

  虞嘯卿忍著氣:「你無須給我解釋解釋。」

  唐基甚至比虞嘯卿更義憤填膺:「師座說得好,我們最不缺的就是解釋,如果我們的解釋能變成物資,我們准比美國人還富足。」

  虞嘯卿吼了起來:「你怎麼回事?!」

  唐基,平時最玲瓏的人,現在不識趣得像個卡住了的留聲機:「令行禁止,就是行伍之人的解釋。現在命令來了,明白無誤寫著攻擊立止,這命令來自上峰,上峰的上峰……」

  虞嘯卿打斷他:「你他媽的給我上到天上我要的還是解釋!」

  唐基平靜地說:「家母你也是認識的。從小沒少抱你,現在已經作古了。」

  虞嘯卿不知道該道歉還是該讓自己的怒火再上一個臺階,他堅持地說:「解釋!」

  「虞侄。」

  「叫我師座!」

  唐基,一臉父輩的寬和,一副「你又做錯事」的表情。

  虞嘯卿對這副表情非常熟悉:「一叫那倆字你就又是那個表情——『你又做錯事』。」

  唐基說:「錯是早就錯了,早過界了,可怎麼樣呢?這是亂世,說的是為人之道,不是什麼槍配什麼子彈的准數。你是虞家的長子,虞家的長子就是要桀驁行事的,只有人錯你對。我來這兒也不是要你聽庸才的使喚,那我也成了庸才,我來這兒是要所有人覺得你對,那就先得搞明白一件事情:對錯無關緊要。」

  虞嘯卿現在反倒平靜些了:「千軍萬馬就要去粉身碎骨——你挑這時候來教我做人,所以……我該斃了你嗎?」

  「虞侄,虞侄,」唐基歎道,「你要的又何嘗是個解釋呢?解釋你自己心裡早有,日軍必敗無疑,這仗又何嘗要你我來決出勝負?想想上回的滇緬之戰,是什麼成就了你?」

  「這是軍人之恥,被一場敗仗成就。」虞嘯卿說。

  「或者你願意做你麾下的川軍團團長?他的人叫他什麼來著?死啦死啦。全無威嚴,倒被身邊人看作活該去死的小丑。你願意做他?」唐基問他。

  虞嘯卿點頭:「我願意做他啊,我做夢都想做他。我現在百倍千倍一萬倍地想做他,因為他在上邊。聽見沒有?你聽見他沒有?我在這裡跟你扯皮。這個你聽得見——我們都只聽得見自己!」

  唐基歪著頭看著虞嘯卿,幾乎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失望:「是什麼成就了你,虞侄?」

  虞嘯卿梗著,憤怒在霧氣中也模糊了,只剩下失望。他說:「是利益成就了我。是的,解釋我心裡早有,利益讓我們一敗再敗。無定河邊骨,春閨夢裡人。都敗掉了,都死了,我們成了,成了,也連裡子帶面子、連骨帶肉地全敗掉了。我的攻擊計劃異想天開膽大妄為,竟得恩允,因為為了利益,那時候我們做出積極姿態只為成為主戰場,成了,便有源源而來的物資,方便我們做任何事情。現在,這利益是不是已求之而不得,黃了?大局已定,便當保存實力,任仍重,道亦遠之?」

  「你瞧,我就知道用不著給你解釋。」

  虞嘯卿歎道:「唐叔,唐叔,你來做什麼?幫我分到虞家的那一瓢利益?」

  唐基笑了笑。

  「和我高山仰止的上峰們一樣?想法不錯,你去做著試試?——拿來試的是我手下的命哪!——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時大局未定,風向飄忽。幸甚至哉……」一發日軍的迫擊炮彈炸中了一條剛泛水的小船,打斷了唐基的話。水花和船隻的碎片一起在霧中飛舞,第三梯隊出現的第一例傷亡就不小。

  唐基看了一眼,仍堅持著幸甚至哉下去:「……亡羊補牢猶未晚矣。虞師還未動——只動了部分先頭。」

  救護兵沖向剛炸起的水花和霧氣——對那船上的半數人來說,救護已純屬多餘。虞嘯卿看著這一切,說:「未晚?未動?晚不晚就看對誰說了,動不動就看怎麼動了。」

  對覺得用壯丁就能補足炮灰團的上峰猶未晚矣,但對正要過江的虞師是當頭一棒,對正在地底和霧氣裡殺戮的我們是滅門一刀。虞嘯卿曾經這麼認為——上峰們現在還這麼認為——炮灰團的存在只是為滿足一師三團編制的數目字而已。

  「虞侄,你一師之力撼不動怒江。」唐基勸道。

  虞嘯卿看著霧氣,從他身邊抬下去的死人也沒能讓他側目:「你們撼動我的信仰。如果我沖到半山就死,那是氣短而死。」

  「你要搞將在外不受君命那套,你就沒有後援。就算你能撞下南天門,也會在日軍的輪番衝擊下消耗殆盡。牛師馬師,多少不堪的傢伙等著漁你之利,虞家一向桀驁,桀驁之人失勢便成宵小,你的家族也就什麼都不剩。」唐基意味深長地說。

  虞嘯卿像能看穿霧氣一樣地瞪著江面與南天門。日軍的盲射炮火打得有點兒譜了,簇集在江畔的人們的傷亡在增多。他轉身對著唐基咆哮:「他說一天內虞師必須攻上南天門,否則他們必死無疑。我說四小時,四小時內我在竹內的屍體上擺好虞師的酒桌!他掉頭跟他的渣子兵說四天,做好四天的準備——我很生氣!我說軍人不要搞這種討價還價,爾虞我詐!他說——那時候我真想揍他——他笑嘻嘻地說,你本來就姓虞。他早就知道這是個沒數的事情,他還是上去了!」

  唐基勸慰他:「龍團長也算是號人物,若得生還,終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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