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二一三


  我站起來,說:「那我受夠了他這樣的君子。我都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麼樣子,扒在女人門框上,貼著門縫看,鼻子都快擠平了,急得快要尿褲襠。君子。」

  「我曉得,你也早講得明明白白,你連命都交代把那條跛子。你不喜歡我叫他跛子,沒法子,我就不想叫他名字。」張立憲咬牙切齒在門外接著說,「他是條雞腸狗肚的小人。」

  我一邊恨恨地咬著牙,一邊泛出一臉笑意。

  小醉倒直接得多:「他腦殼喬得很。」

  張立憲在外邊拍著自己的胸脯,拍得山響,你只好當他在對老天爺講:「他這裡頭有問題!你看他那個小三角眼,小老鼠頭,三角眼看人,拿老鼠子腦殼想,能想出啥子好來?他看啥子都是黑黢黢的。這些子黑黢黢一輩子都搞死他。我不是要講他壞話,真不想講他壞話。他做老鼠子還是老虎跟我相干個錘子?我是看你著急,他著實害得死你——不講了不講了,再講你要出來罵我,其實你不出來也好,隔著個門板子倒也安逸。」

  我坐了下來,把我的手放在桌子上。我泛著一臉笑意,但一直玩自己的手指,通常這樣就表明我已經鬱悶到了極點。我一個一個哢嚓著我的骨節,小醉使勁按摩著我的肩背,但即使她抽空親上我一口也無法稍解。

  她讓我不要搞了,搞得人心裡硬是涼颼颼的。我讓自己成了一個鬥雞眼,然後把她拉過來看我的鬥雞眼:「三角眼。」

  她強忍著笑,拼命地不要看——當她不笑時就變得很正經。「我出去趕走那個瓜兮兮的。」她說。

  我搖著頭,並且使勁拉緊自己的面皮,拉出一副鼠相:「老鼠頭。」

  小醉又一次忍笑,但她不笑的時候就極其緊張,因為很明顯,當我放回自己的面皮時,呈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張漠無表情的臉,一張憎惡的臉。我使勁揉著自己的臉,我從來沒讓她看到我這樣的表情——實際上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見過我這樣神憎鬼厭的表情。

  那傢伙壯懷激烈,入骨纏綿,他要養她,要娶她,什麼都不要,只要她好。他要帶她回他們的四川家鄉,這事死跛子辦不到,他是她的哥哥她的弟弟,她的丈夫她的情人,哦,他什麼都不要,只是要把他未知的全部將來在十分鐘內全部許諾掉。

  門外的那個傢伙已經是倚著門框,語無倫次地在哼哼:「我曉得,你不會要,你總講凡事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就差講你喜歡沒衣沒食天天沒著落,喜歡個自己屁股都擦不乾淨的男人,喜歡跛,不跛你還不要……你也沒啥子好的嘛。還這麼一意孤行,最後你就好跟個跛子扯蛋……看得老子著急……」

  然後他扒拉著門前的野草與土磚,本來就如喪考妣的,現在終於開始哭號起來:「我要死啦,我要死啦。我不怕死的,可現在有個挨球的,一天十七八趟讓你看自己怎麼死,我就沒搞頭了。我不能帶你回四川了,我曉得你也沒答應我去,我答應你的事都作不得數了,我曉得你也沒求我,是我自己答自己應。我們要去打仗了,打南天門,我一定是死的,我們打頭先的都是死的……」那傢伙一邊哼唧,一邊在身上摸索。

  我聽著來自那傢伙的哭訴。小醉看著我,看著門外聲音飄來的方向,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我聳聳肩。

  那個塌了架子的硬傢伙就是一攤泥,那攤泥發出泥的哭訴:「……大後天你能不能起得早一點兒?大霧天,可你聽得到南天門高頭爆炸,那裡頭有我發的聲。我是最早發聲的,最早發聲都要死的……」

  我接著他的話說:「……再說你就要不發聲地死掉了。」

  小醉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罵張立憲小王八蛋,她也順著我跟著罵小王八蛋,但那並不能讓我快樂多少。我瞪著院牆,如果我的目光能高過院牆,就能看見院門外那個向來自命虞嘯卿第二,現在卻在一個土娼門外蜷作一團的傢伙。如果再高一點兒,就能看見那個垮在院門外的傢伙在渾身上下摸索著自己的所有:紙幣、銀元、鋼筆、手錶。他把摳出來的一塊土磚放在自己肚腹上,抽噎得丟盡了面子。

  我們沒費太多的勁兒去說保密,因為知道這事的人都是沖在最前的人,哪怕只為惜自己的命也要在嘴上掛三把鎖,可有個賤人半個磕巴沒打就把他所知的秘密抖個乾淨。不奇怪,他的整個世界都當給了他奢望的一滴眼淚。

  他得手了,小醉在哭。他賺翻了,賺到的可不止一滴。

  我瞧著小醉。小醉看著我。我儘量讓她看到我不在意,可我知道從那傢伙一發聲我便再難掩藏我的悻悻。

  那傢伙還在那裡哭訴加哼哼:「……你要是耳力好,就聽得到我發的聲。我扛的是巴祖卡,哦,你不曉得它是啥子,你只要曉得它發的聲。嘭——嗖——空通。蠻好認。」那傢伙開始做一個忘卻了臺詞的口技演員,「空——哧——轟通。搞不好是。轟——嘶——通空。也有可能……記不得了。那東西聲音好大,每回我這個扛著它的人想聽倒聽不清。」

  我沒法不笑出來,而小醉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我臉上還掛著那個惡毒的笑容。

  她問我:「……你是不是也要去?」

  我再也笑不出來了,僵住了。兩秒鐘以後我發現我沖出了屋門,五秒鐘以後我發現我正在打開那道上了閂的院門。

  我打開了院門,而我們那位高傲的驕子正高撅著臀部,背著門弓著腰在做什麼。我一腳飛了過去,他撲倒,用土磚壓好的錢幣和細軟散了滿地——那就是他剛才在忙活的鳥事。

  我看了一眼散作一地的東西,確定那是我不可能留給小醉的——即使我不用照料我的父母——這個發現讓我更加怒火中燒,於是我迎對他甩上去的一個耳光也更加理直氣壯:「是嘭!嘶!空通!孱蛋頭!」

  他迅速地反撲了上來,那是第一反應導致的勇氣:「挨球的瓜娃子!」

  「來呀來呀!到時候沒空打了!」我說。

  那傢伙胸有成竹地把拳頭捏得嘎巴響,那是,他至少有和迷龍打平的能力:「鏟你還用不到刮耳屎的時候!」

  我喝道:「師座說洩露此次軍機是什麼處罰?!」

  那傢伙愣了,我正好沖著他送上來的臉一個大耳光甩了過去:「你把我們連骨頭賣得乾淨,就為一個永遠瞧不上你的女人!」

  他張嘴辯解:「我不是……」

  我管你是不是呢,反正我趁著他心慌意亂,巴掌一揮就又賺到一個:「玩你個川猴子的羅曼蒂克!你當我們去幹球毛?——去死!」

  「羅什麼……」

  什麼他也羅不出來了,因為我掐著他的脖子,把他頂在牆上:「去拿這條小命拼死,大人物!你當你死成骨架子還一表人才麼?大家都是土坑下的爛肉!你拿堆隔幾天就要爛完的儀錶堂堂來這裡賣?你的資本?小娃娃你沒格來賺活人的眼淚!騙子!因為你跟我一樣,都他媽的要去死!」

  他沒反抗,儘管我快把他掐死了但他沒反抗,他只是伸出一根大拇指,往旁邊指了指。我往旁邊看了眼——真難為他,被我掐得都翻白眼了還注意到小醉已經出來了,站在院門裡呆呆地看著我們。然後他拍了拍我的手,那是希望我把他放開。我放開了,那傢伙咳了兩聲,整理他的衣領,隨著他一起恢復的除了他的喉管,還有他在一個心儀女子面前說死不倒的驕傲。

  「一死以謝。帶我去見師座。」他說。

  我又一把掐住了他,存心把他剛整好的領口又撕爛了:「請!你和你的師座!」然後我猛地把他推進了小醉的院門。

  我在小醉的眼前把門重重關上,她驚恐欲絕也哀傷欲絕的臉隨著猛撞上的院門刻進我的腦子裡。我迅速地離開這裡,如果上次做逃兵時我以這樣的速度奔跑,也許已經做成了逃兵。

  讓我去死吧。老天,讓我活下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