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二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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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我的團長在遇見一隻淡紅色的小螞蟻時瀕臨崩潰,我像那時候的他一樣呻吟:他真年輕,哦,他媽的他真年輕。 我奔突過禪達的街巷,從後邊看我是一個醜陋到活該自慚形穢的瘸子;從前邊看,我是一個面目猙獰、未老先衰的年輕人。 虞師終於等來了他們的大霧天,這樣的霧即使在滇邊也屬罕見,霧與雲已經完全接壤。每個人都感覺到孤獨,我們的世界已經被縮減成極目難辨的一片茫茫白色。 余治和他的車手們在擦拭坦克上的武器,把滿基數的炮彈傳遞入炮塔。他們今天註定落寞,他們孤零零地停在空地上,他們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地方都是空的,全是空的。 克虜伯在拭擦他的炮彈,他今天有很多的炮彈,可他今天能瞄準的只有茫茫的霧氣,也許還有他那顆胖心臟裡的空落。 在他周圍霧氣中出沒的兵軍容整潔,是海正沖團長和第一主力團的士兵,祭旗坡陣地已由主力團接防。 在怒江之畔下水的我們如同濕重的鬼影,沒下水就已經被霧氣浸得又濕又重了,無聲。纜繩是加固過的,兩根,但它們無論如何不會保障這霧氣中幾百人的性命。我們分成了兩列浸入水中,在沒被沖走、沒被凍死和沒被身上的裝備壓死之前儘快到達西岸。 管你生氣勃勃還是未老先衰,人渣或者精銳,最後總要像現在這樣,靠一根怒江裡的纜繩系住自己的小命。突擊隊六十人、第一梯隊一百四十六人,由炮灰團和特務營的老兵組成,阿譯率領的第二梯隊則集中了剔除老弱病殘後的整個炮灰團,它很可能用不上,因為虞嘯卿率領的第三梯隊——整個虞師將會在接收到第一個信號時同時發起攻擊。 我們把口浸在水裡,鼻露在水上,裝備被捆在事先紮制的小木排上,用繩索和我們每個人綁在一起。我們大氣不敢喘,聽著耳邊湍急的水聲和遙遠的槍聲,其實沒必要緊張,那不過是大霧天裡日軍在打例行的盲射。 有人脫離了固定索,在江水中打個晃便不見了。我們沒有反應,我們最大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你又能做什麼? 我自私地感謝上蒼,沖走的人中沒有我的朋友。所有人都自私地感謝上蒼,雖然這場大霧讓所有飛機無法起飛,但也隱藏了連綿不絕順流直下的屍體,否則日軍早已經為我們準備好火力網。 我們這批所謂的突擊隊已經登岸,跟土地結結實實地接觸一下便算休息,然後沿著西岸的江沿線,把自己半浸在江水裡爬行。 霧茫茫的,每個人都只能看清離自己最近的幾個人,再遠的人成為像要隨霧氣發散一樣的鬼影,再遠則成為虛無。我只看得見身邊的不辣、身邊的蛇屁股,喪門星在我前邊,再遠的死啦死啦成為鬼影,再遠的迷龍我無法看見。 爬行,爬行。槍聲越來越近了,幾乎聽得到它的出處。子彈從我們頭上劃過,落入江水裡,你不可能看到它濺起的水柱和偶爾一個手炮彈濺起的更大水柱。有時一個照明彈暗淡無光地升空,迅速便被霧氣吞沒了。 我們看不見,全世界好像就剩下離你最近的幾個人。我們沒時間,人生出來就慢慢死去,霧出來就慢慢散去,遲早將稀薄到讓我們無所遁形。第一梯隊還在渡江,第二梯隊還在東岸。我們一半浸入江水,一半浸入霧氣,向南天門爬行。 死啦死啦爬行在前列,本著多條槍多個保險的暴發戶邏輯,他帶足了他這些年搜羅來的那些破爛——湯姆遜、毛瑟二十響、柯爾特和截短的霰彈槍,他只好儘量讓自己不要像個叮噹亂響的鐵匠鋪。迷龍這樣的機槍手本不該太靠前,但作為虞嘯卿的欽點,最後的折中便是他輕裝地爬在前列。他只帶了卡賓槍、手榴彈和刺刀,必死也得是殺幾個再死。我拿了卡賓槍、刺刀和手槍,還算幸運,雖然光背包就有十幾公斤,可我至少只比標準超了不多的負荷。不辣除了身上掛的,還在負荷之外背了整包的馬克Ⅱ和馬尾手榴彈,畢竟那是他保命的工具。喪門星在他的大刀外加了攮子,他是要和迷龍一起沖前頭的。蛇屁股無論如何會帶著他的菜刀,那把尖頭玩意兒實際是把屠刀,他前些天剛用它給我們殺過豬,很鋒利。 我們這些輕裝的之後是悲慘的重火力們,他們每一個人都像是怪異的巨型蝸牛。張立憲的巴祖卡和何書光的噴火器也許平時能讓他們顯得很神氣,但現在他們像長了腿的破銅爛鐵。任何重武器在能展開之前都是破銅爛鐵,他們在這之前將註定全無還手之力。但看到豆餅他們一定會覺得幸福的,豆餅像一座四肢爬行的小屋子,攜行架上堆了幾層的馬克沁彈藥箱、水箱和三腳架,他已經不可能再多帶一根針了。 一個六十人的小隊,偏勞一個師長和一個團長爭吵咆哮幾十次,最後爭論出來的結果就在這兒了。克虜伯和余治只好在他們擅長的距離上望穿秋水,聯絡官麥師傅編在第一梯隊,全民協助在第二梯隊。據說張立憲那幫子是我們的重中之重,因為他們背負僅有的攻堅武器,可我們說好了離他們遠點兒,因為他們炸開了可不是玩兒的。 霧氣裡的一挺日軍機槍調低了射界,從來自特務營的一個倒霉蛋身上削過,那傢伙在痙攣中死死摳住了江水裡的礁石,他倒是到死都沒出一聲。子彈仍在往他身上攢射,我們儘量爬得離他遠一點兒。 那傢伙後來被授予忠勇勳章,我們異口同聲——他是為了大家。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那是因為誤會。他以為不出聲子彈就不會鑽進肉裡了。我的團長擅長造就這種誤會。 罪魁禍首死啦死啦冷漠而努力地在礫石上爬行,霧氣中是我們造就的簌簌聲。我們像被打濕了蹦不起來的螞蚱,而冬天眼看就要來臨。 死啦死啦已經到了我們曾藏身數天的那塊石頭之後,他親手挑選的幾個陣前風沒讓他失望,幾乎和他同一時間到達:迷龍、喪門星、不辣,以及幾個特務營裡的主力打手。 他們看著淹沒了山坡的那片霧氣,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們知道對方就在那裡,聽得到日軍在戰壕裡在霧氣裡的說話聲。一發盲射的子彈砰地射中他們藏身的石頭,讓所有人下意識地縮回了頭。日本人在笑,對,今天飛機和大炮,連隔江的直射火力都無法攻擊,今天沒有戰事,是個可以放鬆的日子。 死啦死啦揮了下手,他身邊已經爬到了五個人,那就用這五個。 我是第六個。我還在奮力地爬到那塊石頭下,我前邊的那五個在死啦死啦的揮手之下撲向霧氣。 戰壕裡的日軍抽著今天的第一支煙,剝出昨天剩下的海苔飯團,給機槍刷著酒,抱怨著這江邊濕地給傷腿帶來的疼痛。剛盲射完一倉子彈的傢伙又裝填了一倉,向霧氣裡又放了一槍,然後我們從霧氣裡沖了出來。 我們像塌陷的石方一樣落進了戰壕,拿著刺刀、砍刀、工兵鏟和鐵鍬。 死啦死啦帶領的人是第二批,他們躍進戰壕並向縱深掩入時,迷龍們手頭上的日軍還在掙命。第二批人置若罔顧地向縱深掩進,收拾那些不喜歡早起的倒霉蛋。 我從一具新鮮的屍體上抬起我的身體,也拔出我的刺刀。周圍很靜,霧氣之中好像只剩下我一個人,這感覺很要命。霧氣中死啦死啦如鬼一般浮現,為了讓我們看得清楚,他猛力地揮動著手和手上的一個電筒——電筒的光暗淡之極,但意思明確得很:往這邊來。 我向他的方向移動。更多的人從霧裡冒出來,奔向他的方向。我終於可以把懸起的心放回嗓子裡——我們還有很多人。 死啦死啦站在一堆戰壕裡的雜物和兩具日軍的屍體旁邊。不用他指出來了,狗肉正以它的方式在研究一個黑黝黝的洞口,窄小的圓形,以鐵桶為壁——就是它了。 我們帶了一盤繩子,死啦死啦從別人身上把那盤繩子拿了過來,開始在我們腰上打結。第一個要被打結的就是迷龍。迷龍有點兒退縮,我們都理解,我們都有點兒退縮。 迷龍說:「太小了。我哪兒進得去?」 死啦死啦邊打結邊說:「別胡扯,都一樣。」 迷龍還在說:「哪一樣了?你量好了再告訴我……」 死啦死啦不說話了,把繩子交到迷龍手上,拔出槍。 「得得得。」迷龍開始自己給自己打結,「回去的告訴我兒子別當兵,沒理講的。」 繩子事先處理過的,一根長繩上帶著幾十個結口。我們也給自己打著結,但我們的心思並不在繩頭上,我們看。迷龍又一次整理了他的裝備,把刺刀叼在嘴上,長槍斜背了,短槍插在後腰,然後貓腰鑽了進去。他的屁股在洞口很是拱動了一會兒,儘管聽天由命地沒再說什麼,但就那個碩大的屁股我們亦能看出他的猶豫和憤怒。 死啦死啦小聲吩咐:「繩子一拉直,下一個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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