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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我跪了下來,跪在我孟家已是家常便飯,但我心裡很痛,痛得我給他磕了三個響頭:「爹,我一直就想知道,我到底讓您覺得難堪,還是覺得驕傲?」

  父親嘴唇發著顫,瞪著我,不知道該維護他的尊嚴還是問出他的擔心。我拿了那袋子食物出去,我知道這多半是我作為一個活人最後一次見他了。

  離開院子的時候我聽見父親在院子裡叫我:「了兒,回來!」

  我知道他絕不可能出來追我的,事關我也深受其害的倨傲和某種所謂的尊嚴。我儘快地離開了。

  那是我最大的奢望,但因此又說了蠢話。我做過什麼可以讓他驕傲?我去死了,給父母留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難堪。

  到小醉家門外時我已經恢復過來,不習慣也得這麼無恥,我想我們中間沒有任何人希望今天成為氣惱或哀悼。

  門關著,掛著牌子。天曉得,殺了我的頭也想不通為什麼以前來這裡會讓我覺得緊張,現在我走進這條敗落的巷子都覺得輕鬆。我敲門,敲門的同時摘下了那塊木牌,臭不要臉地把它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小醉應門時我自覺地就進了院,而她在我身後偷偷地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了那牌子,至少是把它翻掉。我讓她詫異了好一陣,然後拿出那塊牌子在她眼前晃蕩。於是我著了一拳加一腳,但是我敢打賭,這一切比藏著掖著要好多了。

  我從袋子裡掏出死啦死啦塞進去的那些寶貝,豐富得很,以致我懷疑迷龍老婆不是從裡邊掏出了什麼,而是又塞進去了什麼——罐頭、麵粉、咖啡、酒,甚至還有幾條臘肉,正是這幾條臘肉讓我對迷龍老婆起了疑心。

  我和小醉像兩個叫花子,不,我們就是兩個叫花子,每當我們從中掏出一件我們沒想到的東西時就要訝然和讚歎一陣,儘管相比之下,我的讚歎顯得做作。

  這是快樂的,我拿給她那些豐盛的食物;這是快樂的,我的團長甚至在裡邊塞了瓶酒,我發誓他當時一定淫賤地想著我和小醉酒後的故事,他以為我們要玩一出醉生夢死。

  我恨恨地瞪著那瓶酒,洋的,我又給自己找了個對立面。

  我恨恨地說:「誰他媽的要喝酒啊?」

  小醉順著我:「不喝。」

  我問她:「你不會喝酒吧?」

  她又順著我:「不會。」

  我和小醉坐在她的屋裡,酒瓶在桌上,已經空了一多半。我很沒面子,不勝酒力到舌頭已經有點兒發直。小醉酡紅著臉瞪著我,最要命的是她還拿著杯子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我們倆都沒啥話。小醉一個勁兒沖著我擠眉弄眼,看得我眼睛有點兒發直,我問她:「……啥……啥?你說啥?」

  「……我們要把生米煮成熟飯嗎?」她說。

  我疑惑地問:「……煮飯?剛弄了個酒飽,幹嗎還要煮飯?」

  小醉也許該舉桌子把我拍了,但她順著我:「不煮。」

  我想明白了煮的是啥飯時,就忙看了小醉一眼,好在她跟沒事人一樣。

  「那個飯……也不煮。」我說。

  「不煮。」她說。

  我們開始不大好意思瞧對方,後來就對著傻笑,也許往我們中間扔個打死了郝老頭兒的那種炮彈,我們還會一樣傻笑。

  這是快樂的,我們就不像我那不要臉的團長想的,就不那樣度過今天。我知道我又在犯癡,但犯癡是快樂的。我不打算告訴她我要去做什麼,不光為了保密,也因為每趟出門她都認為有一百條槍對著我,說也白說。

  的有人在外邊敲院門,讓我聯想到一個比我喝得更多的醉漢。小醉的表情就沒有原來那樣好看,原來那樣只給我一個人看。

  我呵呵地樂:「隔壁王大媽?」

  她也咬著嘴唇樂:「搞不好是王大爺嘞。王大媽沒把屋門鑰匙留給他。」

  「王大爺可以爬牆嘞。反正王大媽一不在他就偷雞摸狗,躥屋上樑,練得一副好身手。」

  她就連嘴唇都咬不住了:「要不得。王大爺屋裡的牆好高。」

  「有好高嘞?」

  「每回子王大爺跪完搓衣板,上床都得架梯子。」

  我「哎呀」了一聲,說:「床都跟齊天大聖一般高了,硬是要派他去打南天門。」

  小醉已經岔氣了好幾回,但外邊那個死敲門的就不停歇,我們終於有點兒撐不下去。

  她說:「沒得人在家嘛。哪裡有打門打這麼久的。」

  我說:「有這個勁頭子不派去前線真是虧了。」

  「你們要去前線?」她警覺地問。

  我就連忙大打哈哈:「問得奇怪。我們一直就在前線啊。」

  外邊那個混蛋終於開始鬼叫,我發誓我一聽就知道他是誰,儘管他只在罵人時才用他的川音:「我曉得你在裡頭!我是軍人,不光用眼睛看事情的!」

  小醉也知道是誰了,有些難堪。我沒給她任何鼓勵,因為幾秒鐘內我的臉色已經變得難看了很多。「我認得他。」我說。

  她說:「我曉得你認得他。我不曉得是他,他一直禮貌彬彬的。」

  「一直。你們還常來常往嘛。」

  她辯解:「也沒得。後頭他來過三兩次。」

  我冷冷地說:「也沒幾天。三兩次?三次還是兩次?還是三次加兩次?那就五次。」

  小醉看了我一眼,我陰著臉,我知道在她眼裡我忽然變得不好打交道了。我也知道,但永遠控制情緒是我孟家遺風。

  她仍辯解道:「他來也不做麼子……是來找老鄉講話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只有你信。他要找個四川人說話不用費這老勁的,直接讓他的狐朋狗友小嘍囉一繩子捆來就好了。」

  小醉只好笑笑:「你講得他好像個惡霸一樣。」

  「不用像了。就是。」我說。

  而外邊那個強搶民女的小惡霸在呻吟,儘管他用了叫囂的力度:「講啥子你都笑。我又不是個呆子,曉得你啥子意思——還不就當我是個呆子?就是嘛,我是個呆子。我送把你個呆子,你不要笑,別的男人講他是個英雄,是個好漢,是個大官,是個財主,他什麼都是,就不是個呆子。我送把你個呆子……你不會要,我曉得,我聽到你在裡邊笑。」我都能想到張立憲那廝扒拉著門框子的醜態。

  我忙看了小醉一眼,確定外邊那個傻子是在幻聽。小醉沒笑,只是在聽著。我寧可她笑。

  我打了個哈哈,我肯定小醉並不喜歡我的幹哈哈,因為她直接告訴我了不要這樣。

  「他幹嗎不爬牆?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牆。」我說。

  「他又不是小人。」小醉又替那傢伙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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