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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


  日軍的戰鬥技能和文化素養都強過我們,這樣打,我們其實是占了便宜,雖說是無可奈何的便宜。我們是偷襲,在老鼠洞裡不用摸著對方來確定身份。死啦死啦說我們可以學幾句日語;在每一個轉岔的通道口放一兩個人,讓他們根本搞不清我們進攻的方向,還可以混用一部分日軍槍械,反正大家都只好聽聲辨敵;伸手不見五指,只要夠膽把自己扔進黑暗,心裡有數的人總能占到便宜。死啦死啦強調說總之這件事必須保密,要絕密,甚至這事對上峰都不能明細,我們多少事就敗於洩密。

  虞嘯卿看著我:「那我該殺人滅口嗎?」

  我戳直了讓自己面對他,反正他看我從不會順眼,我知道我的團長也絕不會讓他把我怎麼著。

  死啦死啦搖頭:「這個人不好,可也能派個孬用場。他有用。」

  虞嘯卿要死啦死啦接著說,因為這些計劃對於攻打南天門來說還不夠。

  死啦死啦接著說:「必須訓練。這是賭命,輸不起。得搭出場地,讓兩百人能把汽油桶當家。」

  虞嘯卿可以提供一個閒人免入的禁地和汽油桶,可是兩百人去鑽汽油桶,一個傷亡一具屍體就能攔住前路,他問死啦死啦那該怎麼辦。

  死啦死啦沒猶豫:「後邊人炸開。」他當然早已想過。

  「但是封閉的地方,汽油桶裡的一串人,爆炸必然波及他人,那又該怎麼辦?一串人,沒退路,沒進路。」

  死啦死啦說:「離炸點最近的人拿身體阻攔爆炸……以免波及他的袍澤弟兄。」

  那是一個瘋子和英雄的想法,加上了死士和白癡,以致虞嘯卿和我都有想哭的衝動。

  虞嘯卿問死啦死啦:「誰會這麼不要命呢?」

  死啦死啦看著虞嘯卿:「我會,你也會,師座,誰都會,連這個孬傢伙都會。因為我們早鑽在汽油桶裡邊了,沒進路,沒退路。」

  虞嘯卿沉默了一會兒,那是為了讓他的注意力回到現實,而非壯懷激烈的空想,然後又問:「汽油桶只通到二防的半山石,這裡有日軍的機槍群,兩百人絕摸不過去。硬撼?你死的時候會有六條胳膊也捂不過來的槍眼——怎麼辦?」

  死啦死啦攤攤手:「只好打了。」

  虞嘯卿難以置信地說:「兩百人?在兩千多日軍的包圍中?」

  「有條地道,是正經的永備工事,有燈有電,有水有通訊,直通主堡,離這兒只有五六米的土層。我抄特務營張營長的打法,以半山石為救命石,據石為守,明火執仗掘進去。」

  「直取主堡?」

  死啦死啦說:「要不瘋個什麼勁兒呢?做了那麼些不是人做的事。」

  虞嘯卿現在介意的已經不是這個了:「拿下主堡,然後死守。兩百老兵,挾精良器械,據險要堅實之地,大有可為,可壓制正斜,可遏制反斜,是強灌到竹內肚子裡的毒藥。這時候……不,這之前,你們剛打到半山石的時候,我這邊便開始渡江總攻。」他興奮著。

  而死啦死啦現在的神情介乎期待和逃避之間,或者我更該簡單地稱之為僥倖,他問得都很猶豫:「……怎麼樣?」

  虞嘯卿一繃臉:「漏洞太多,破綻百出。」

  死啦死啦說:「要說到行軍佈陣,聯合攻擊,我可連海團長的一半也趕不上。只是個異想天開,硬撼是絕對不行的,就是看看這樣有沒有可能。」

  「很異想天開。所以……兩百人,兩個主力團、特務營、搜索連、警衛連,不乏驍勇善戰的傢伙,你只管去選。」虞嘯卿慷慨地說。

  可死啦死啦並不以被相信為榮幸,他總有那麼多要與虞嘯卿對著幹的由頭:「那不行。那是在給竹內送點心。我要用我自己的人。」

  虞嘯卿又怒了:「我的人是點心?那你的人只好是發霉的窩頭。」

  死啦死啦解釋說虞嘯卿的那些人很好,都很了不起,可他們不聽他的。

  虞嘯卿說:「令出如山。你拿了我的槍,陣前誰不聽你的,連我也照斃。」

  死啦死啦坦率地說:「師座,咱們實打實說,令出如山,可這是打仗?哪國軍人打這種仗?人進了老鼠洞,命令還管得用?這是擦屁股好不好?沒人幫你擦屁股,只好用自己的手。」

  虞嘯卿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沒固執到把死啦死啦的話當作胡柴,但這也離他一開始的預想相差太遠。然後他說:「……那就全無勝算了。你的人一無用處,可我也無心讓他們去送死。」

  死啦死啦喝道:「孟煩了!」

  我愣了一下,主要是沒承想他和虞嘯卿頂著還有隙給我來一槍:「……啥事呀?」

  虞嘯卿倒笑了:「這種神憎鬼厭的調門回過來,你還指望帶這種部下打仗?」

  死啦死啦對我說:「孟煩了,我做每件事都是別有用心的。誰都沒叫,叫了你來,聽這本不該你聽的事情,是要派用場的。」

  我知道,而且我並不想聽。

  「你現在知道我要你派啥用場了。你很煩,煩啦,先別煩,你看著南天門長成妖怪,也在妖怪腳底下活來死去,死去活來,現在,我們要去打妖怪。對,又是我們,不是別人,不是那些你覺得虧了欠了你的人,還是我們這些九條命打死八條窮剩半條的野貓野狗。別說怎麼又是我們,就是我們,怎麼著吧?這仗沒譜,敗就是日軍把我們的屍體扔進怒江,我們追著康丫走,南天門還在他們手上;勝就是你不喜歡的那些同僚踩著我們的屍骨,他們上了南天門。生也有時,死也有日,每個人造的孽,每個人欠的債,每個人自己還。現在你告訴我,我們,我和你們這些人垢子、兵渣子,我們去打這場仗,用我的辦法,能不能贏?」他問我。

  我說:「別問我……問我幹嗎呀?」

  「沒問你。想想你的袍澤弟兄,無分你我,同一塊泥巴,掘出來,被造化燒成了磚,哪裡還分得開?我只在捫心自問,你也要摸著心問一問。」

  「我不想說。……你帶我們去死好了!你有這權力!上峰給你的!我們也把命交給你了!」我的聲音越來越大。

  死啦死啦搖頭:「我沒有了。以前我做夢都想有,現在我唯恐我有。老頭兒死啦,以前我怕他。是啊,我沒你坦直,他是我最怕的一個人,我不愛跟他說話,因為爛得沒臉見他。現在他死啦,我想我該掏槍把自個兒崩了,因為那是我的疏忽。你呢?孟煩了,你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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