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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我大叫起來,簡直是尖叫:「能贏!能贏!你不就是要我說這個嗎?!我說啦,放過我好不好?不是你帶我們去,是我們一起去,還你說的債!錯不了,我們能贏!贏死了!殺光他們,我們賭自己的命!這麼瘋怎麼可能不贏?!」是的,這就是他步步緊逼的目的。

  死啦死啦拍了拍我,轉了身,看著虞嘯卿。虞嘯卿一直在旁觀,並不冷眼,而是觀察。死啦死啦開始說話,背著我,卻是對我說的:「出去吧,孟煩了,找你見著覺得輕鬆的人。現在你可以說你想說的話,你已經把最不想說的話說過了,你派了用場,對得起你自己。走吧。」

  我真想謝謝他,總算說了一句我想聽的話。我覺得很累,像一具被人推著的骨架子那樣晃了出去,而我出去的同時,虞嘯卿一直在和我的缺德團長對視。

  虞嘯卿一直想知道為什麼他不要臉地追著死啦死啦問該怎麼打,死啦死啦都不說,但現在說了。他也不相信死啦死啦告訴他的原因——「因為師座也是個不怕死的。」

  我站在門口,打算離開,但又回頭看了看他們倆,一個佝僂,一個筆挺,那個佝僂的竭力想挺直自己,但他已經駝成習慣了。

  「我投降了,師座,再也頂不住了。誰都信你,把命交給你,誰都是。我交給誰?我信什麼?空心人,再一壓就破了。我不胡思亂想了,投降了。就這樣,找個信得過的人,把事做了。」死啦死啦看著虞嘯卿說。

  虞嘯卿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把事情做了就好,有個交代就好。管他真的假的。」

  「……我從來沒指望過你跟我說這話,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惱火。我們這些年誓發得太多了,我不想發了,我只能說盡力,好對得起你不知道真假的信得過。」虞嘯卿拍了拍死啦死啦的肩,因為我的團長現在看起來很茫然。他笑了笑,又說,「我得讓你知道,信得過就是信得過,它不叫投降。」

  我覺得他好像很想擁抱一下他永遠不馴的對手,但他一定會討厭有第三個人看到他的流露——我搶在他瞪過來之前離開了這裡。

  我在空地上深深淺淺地晃蕩,狗肉顛了過來,用它的方式給我打了招呼。我蹲下抱了抱它,摸了摸它的牙——我也很覺得自己需要擁抱點兒什麼,後來它就跟在我身邊晃蕩。

  真還是假,富足到寫個名字要費半硯臺墨水的虞嘯卿才有空去想。我只知道死啦死啦早頂不住了,這老騙子最羡慕的是個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紅腦殼。紅腦殼已死在西岸,像我們的答案一樣,我們的答案也早埋在西岸。

  張立憲、何書光們瘸著,但仍試圖讓自己像他們的信仰一樣筆直。他們也知道師座大人一時半會兒不會出現,就在他們停車的地方燃了篝火,順便烘熱一下帶來的乾糧以打發今天的晚飯。

  唐基不知去了哪兒,據我猜測一定是又拉了阿譯去瞭解我團劣跡。沒個把穩的,那些傢伙看我的眼神就更不友善。我把本來就沒扣好的軍裝拽了一下,拽做披風,讓他們更加悻悻。我摸了摸狗肉的頭,以讓他們明白這回我並不那麼弱。

  不辣從我身邊經過,他的步子很怪,僵硬筆直得像兩腿間夾著什麼似的。我拿腳絆了他一下,他居然沒撲過來,而是莊嚴地沖我點了點頭。

  我問他:「你發什麼嗔啊?」

  「軍裝不是這樣穿的。」說完他伸了只手過來,把我衣服上能扣的扣子全扣上了,讓我們本來就很破的衣服更加像塊破布。

  我真的詫異起來了:「淋雨多啦,腦袋裡進水否?」

  「有外人在。不能輸給那幫小雞雛。」他瞄一眼永遠筆挺的張立憲們,並且還用力地挺一下單薄的胸脯,讓自己更像個破布架子。我啞然了,也無心再去解開被他扣上的扣子。

  但不辣還有閒散的興趣,晃著他的巴掌:「團長今天挨了幾下五百個?」

  我答非所問地說:「我們快要做英雄了。」

  不辣「哈」了一聲:「他們看得起我們了?」

  好在天很黑,我可以離我這些不知死活的同袍遠點兒。把自己堆得像就要去打仗的蛇屁股在那兒拔胸脯亮相,喪門星武教頭似的戳那兒站著,刀柄上的紅布在腦袋上展得似旗,一二三四五地數,豆餅像個類人猿或猿人類一樣在大翻筋斗。

  喪門星聲大如號地說:「虞師還有沒有人能這樣翻的?」

  蛇屁股接話:「沒有啦!再有我把菜刀吞啦!」

  豆餅摔了個嘴啃泥,喘著氣說:「……翻……翻不動啦。」

  蛇屁股、喪門星一起捂了他的嘴,小聲急切囑咐:「再翻,再翻。」

  虞嘯卿在屋裡叫:「紙!筆!六號地圖!張立憲!進來!——餘治,把美國人叫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虞嘯卿又回屋了。和什物並列的張立憲再不瞪我們發狠,並且不捂屁股就跑了進去,何書光餘治們開始忙著找虞嘯卿所要的那些東西,他們也不怎麼捂被打爛的屁股。

  炮灰團今晚過得不好,因為精銳的存在,再破的炮灰也想從虛空中抓住從沒有過的尊嚴——可那不是我們。

  虞嘯卿立刻就把指揮部搬到了這裡,精銳們像雜役一樣進進出出。我不知道今晚怎麼睡得著——有人正在計劃我們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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