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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我們所有人鴉雀無聲地看著。虞嘯卿先進了那間屋,然後死啦死啦進去。虞嘯卿的手下慢慢回神,我們的人也慢慢回神。阿譯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把唐基從車下扶起來。

  再出現在門口叫我的居然是虞嘯卿:「中尉,進來!」

  我並沒有立刻進去,先拔掉了手上那個燙山芋的保險銷,把它往無人的地方投去,轟然的一聲爆炸響徹了山谷。這玩意兒是惹禍精變的,而我聽見了命運的回聲。然後我進了那間我非常非常不想進的屋子。

  我進屋時虞嘯卿正把大氅脫扔在一邊,死啦死啦正在桌上攤開那張在南天門下畫得的地圖,一邊尋著各種各樣的零碎,不光用來壓地圖,還得用來扮演各個攻與守的分部。偏生這原為美國人蓋的房子就沒怎麼用,零碎奇缺,我的團長開始做伸手派:「來點兒東西壓著。」

  我都懶得理。虞嘯卿在這事上老實,槍也下了,中正劍也卸了。死啦死啦還伸著手,虞嘯卿看著我們兩個死樣活氣的人乾瞪眼:「你當我出門還帶褡褳啊?沒有啦。」

  他看了一眼我,我知道那是指責,可我身上最重的東西恐怕是老泥。「我讓他們拿。」我說。

  「把門關上。這事絕密。你哪兒都別去,就在這兒聽著。」死啦死啦的強調讓我覺得好笑,如果不是虞嘯卿在我就真會笑。虞嘯卿可笑不出來,他咧咧嘴,看起來很想不輕不重地再照我的團長來一下:「你自己不有嗎?」

  「我待會兒要用的。」我的團長說。

  我知道那又是一個小圈套。從小便宜著手,讓你步步失據,最後忘掉原本要堅持的是個什麼。但虞嘯卿可不知道,他氣得想哼哼,但是低了頭蹺了腳,過一會兒,咚咚兩聲,兩個馬刺扔在桌上。

  死啦死啦把他的地圖壓得平平整整:「師座也不騎馬,總套兩個馬刺做什麼?」

  虞嘯卿氣結:「……我願意。」

  「倒是蠻好看的。嗯,師座還沒成家的。」死啦死啦哪壺不開提哪壺。

  虞嘯卿的臉上就有點兒青青紅紅白白的架勢:「你管得著嗎?……老子的心願是有一天縱馬揮刀在中原痛斬日軍的頭顱,提前套你管得著嗎?」

  死啦死啦還不依不饒:「也提太前了吧?而且……套來踢坦克?」

  「你……再多嘴就自求多福吧!」虞嘯卿一根手指頭快戳到了正忙著的死啦死啦後腦上,死啦死啦卻猛一下轉了頭,讓那根手指對著自己的鼻樑:「必須在大霧天開始進攻。」

  虞嘯卿愣了一下:「什麼?」

  「進攻啊,師座。」

  虞嘯卿快要因自己的失態而羞愧了,幾乎有些訥訥地縮回手:「哦,進攻。」

  我冷淡地看著死啦死啦的小花招和虞嘯卿的進退失據。故伎重施,繞你個七拐八彎,然後猛撲自己要去的方向。他已經醒來了,並且振作,然後帶我們按他的計劃去死——當然,他會盡可能想辦法讓我們活。

  虞嘯卿已經鎮定並且正經。用語言對付這個油滑傢伙他實在力不從心,他唯一的辦法是比正經更加正經,比虞嘯卿更像虞嘯卿,這讓我幾乎覺得他有點兒可愛。

  而死啦死啦已經在說他的第二個必須:「必須抵近到拼刺刀的距離才能開火,甚至不要開火。」

  虞嘯卿也是反應相當快的人,他反問:「等等。大霧天進攻是為什麼?滇邊的大霧天飛機起飛等於自殺,大霧天表示炮兵的壓制威力至少去其三分之二,空中打擊完全失效。我們等這麼久等的是什麼?單發步槍和刺刀?」

  死啦死啦說:「我只知道竹內連山一直等著,在某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應付美國飛機和師座的大炮。」

  虞嘯卿不再說話了,至少這一切都已經在沙盤上印證過了,不會有人比他印象再深。

  一支鉛筆戳在地圖上的怒江分界線上,那個點就是我們一趟趟下水過去西岸的地方。那支筆一劃拉便過了江,但願我們過江時也能那麼輕易。然後那支筆沿著江岸,在南天門之下我們曾往復爬行數次的灘塗上推進。

  「……不進入竹內在怒江上鋪的射界,用曾經用過的渡江路線過江。重武器不要想,幾條渡索最多也只拉得動兩百個腦袋往褲腰上系的傢伙。照經驗日軍在大霧天一定會猛打盲射,帶多了人是嫌他們的命中率太低。我運氣好的話,可以和兩百個傢伙摸到這裡。」死啦死啦說。

  我輕微地打了個寒噤,我知道將會發生什麼,虞嘯卿也知道:「然後,拼刺刀?」

  死啦死啦聳聳肩:「有啥使啥唄——兩百人,必須全是打過四年以上的老兵。」

  虞嘯卿蹙著眉,讓他放棄準備了兩年的飛機和大炮他眉頭都沒蹙得這麼緊。我們的戰爭法則裡新兵就是用於頭陣,炮灰中的炮灰,打四年還沒死沒殘的老兵全是瑰寶,太過金貴。

  「你老兄要第一陣就報銷完我師的骨血?」虞嘯卿問。

  「我不想被新兵的屍體堵住甬道——甬道很重要,往下全靠它。」死啦死啦說得很平靜,但也有點兒悲傷,因為決心已定。這樣的決心讓虞嘯卿沒再反駁,而我又一次打了個輕微的寒噤。

  死啦死啦的筆推進得很慢,筆尖雖然在地圖上標出的甬道上,但他的心思在黑暗的地底穿行。虞嘯卿和我也是一樣,我們都摸著黑暗,不見陽光。那只會讓心情更加沉重,即使是虞嘯卿也不例外。

  「沒光,缺氧,只能靠嗅和聽,只能用肘和膝爬行,一槍能打穿好幾個人——這樣的地方,一個日本兵能擋住我們一個連。」他說。

  「那是好的,這樣的地方很容易被炸塌,裡邊的人就是永遠沒人來開的罐頭——我聽說憋死的人會把臉抓爛。」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皺了皺眉,他對血腥並無想像的興趣:「你適可而止。」

  「我是說,一個中國兵也能在這種地方攔住日軍一個中隊,只要他把自個兒當個死人。」

  虞嘯卿掏出塊手絹擦了擦汗,他當然想得到,我們都想得到。我也很想擦汗,只是我只有髒乎乎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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