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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阿譯嚇了一跳,但是他比別人好點兒,至少會注意到我的瀕臨崩潰。他勇敢地驚喜地也大聲地說:「怎麼啦,孟煩了?我能幫你忙嗎?」

  我甩開了反而被他握住的手。我終於找到了我避風的巢穴,一頭紮進我的防炮洞——這也是死啦死啦的防炮洞。

  死啦死啦的背影在炮洞裡坐成陰暗的一團。他的人很殘破,於是他成了我們殘破的希望——唯一能把我們拔出泥沼的人。我終於能確定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他自己,也救我們。

  我衝衝地過去,悲傷而瘋狂,驚得狗肉抬了頭警惕地瞄我一眼。

  那傢伙用脊背對著我說話了:「不要發神經。」

  我沒法不發神經:「你想怎麼打?怎麼打?」

  他毫不驚訝地看我一眼:「你其實不想知道,斷子絕孫的打法。對對面怎麼陰損也不叫斷子絕孫的,我說的是我們斷子絕孫。」

  「我是不想知道你怎麼打——我來告訴你,我看見死人。他們拿眼睛跟我說話,我在心裡聽見。他們說,別過來,不要死。」

  「知道啦,知道啦。你說過了。」他說。

  「他們還說,打過來,別死,打過來。他們很驕傲。他們回不去,可把什麼都還乾淨了,他們不虧不欠,都已經盡命而為——這我沒跟你說,他們說打過來。」

  死啦死啦安靜地看著我,歎了口氣。

  「還了這筆債吧,照你說的做。」我說,「我憋屈夠了,這筆債賴不掉了,沒什麼該做不該做的。我們在這兒了,看見了,在它中間活著,它找上我們了。」

  「……終歸虛妄。」他喃喃地說。

  我看著他:「什麼虛妄?鬼神之說?我說的是我的弟兄啊,去他的鬼神。我說的是我的同袍。與子同袍,豈曰無衣。」

  他不為所動:「你現在出去,抬頭,找塊雲,覺得它像極了你在禪達的相好。過會兒你再看,就覺得它像你吃的那碗稀豆粉。是你終歸虛妄,你沒定性,沒準繩,並不是日本人搞得你沒站腳的地方,你沒數,可我要想的是這整團人到底往哪裡去,你是不是看見了死人跟我怎麼做沒相干。」

  我噎住了,堵住了——被悲傷也被氣惱和絕望。諸如此類的話他不是沒跟我說過,但不是說在郝獸醫死了之後。他窩在那裡,看來我如果願意可以給他一下,只是什麼也改變不了。

  防炮洞口有人影晃動,不是一個,而是一群。我回頭,先看見虞嘯卿,他仍拄著他的刀,然後是唐基,他仍然是一副什麼信息也不給你的和氣生財臉。他們身後跟著那幫年少輕狂的精銳們。今天他們看起來不那麼輕狂了,因為都瘸著,尤以張立憲瘸得厲害,看來師座的軍棍打得足斤足兩,但是他們看著我們的眼神並無怨恨——那是虞師座要打的,他們認命。

  我捅了捅死啦死啦,讓他站起來。虞嘯卿已經到了近前。他收拾過自己,不像上回那麼憔悴,和我有點兒像——我是病態的瘋狂,他是病態的狂熱。

  虞嘯卿看著死啦死啦:「又給你團送來一車彈藥。我把自己也捎過來了。」

  死啦死啦說:「謝師座……」

  虞嘯卿在他三個字還沒落音時就又一次直挺挺跪下,咚的一聲,我想他膝蓋上撞青掉的都是同一個地方。「你告訴我怎麼打。」他說。

  寂靜,沉默,他的手下木雕泥塑地站著,靜得能聽見狗肉的鼻息聲。它老實不客氣地湊過去,把虞嘯卿從頭到腳聞了一個遍。虞嘯卿仍然沒有表情,而張立憲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怒意。

  「……我的軍醫死啦,我得去把他埋了。」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問:「什麼時候回來?」

  「……也許不回來。」

  我跟隨著我的團長出去,虞嘯卿紋絲不動地在那裡跪著空氣,他的手下環護著他,瞪著空氣。

  我們在郝獸醫做醫療站的草棚裡整理他的屍體。我們把他放在床上,鄰床的傷員癡呆地看著他。一床發灰的蚊帳是我們在祭旗坡能找到的最接近白色的東西,我們用它把郝獸醫包裹了,連同他的旱煙袋和不辣拿著的那些零碎一起裹進去。

  迷龍在豆餅的幫助下在棚外做了一副薄皮棺材,這真是做給死人的,而不是做給他的未來。迷龍看起來悲傷得有氣無力。

  有時我們會看看棚子外邊,死啦死啦在遛他的狗,或者說他心不在焉地跟著狗肉,被遛。

  在這裡的人都問心有愧,所以我們無心把郝老頭兒的下葬弄成儀式或鬧劇,沒有隆重到非得團座主持,葬在一個不會落炮彈的地方足矣。我的團長是在逃避,虞嘯卿一刀刀都砍在了點上,他只好逃避。

  我們把白色的獸醫連板抬放進棺材裡,看著那個白色的軀體。

  白色的軀體已經成了黑色的土丘。蛇屁股把一個木牌子釘了下去:少尉軍醫郝西川之墓,陝西西安。喪門星不知從哪兒搞了把冥紙,迎風一撒,他不撒還好,他一撒實在是寒磣得讓我們想哭也哭不出來。

  像所有的葬禮一樣,刻板、單薄、冰冷。死人入土了,每個活著的人心裡空空落落。死啦死啦蹲在旁邊,一聲不吭,玩兒命地撓著自己的頭髮,撓得頭皮屑滿天飛舞。

  郝老頭兒也許該料理好自己的喪事再去,他是我們中間殯葬經驗最豐富的人。我發誓我們都想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可最後做得越來越糟。我們只剩下把事情搞砸的經驗。

  喪門星說:「人來了。」他的意思是虞嘯卿一行已經下山,正走過我們視野中的空地。

  虞嘯卿步子很僵直,兩條腿像是彎不過來,走得也打晃,倒要他幾個瘸著的手下攙著。他們走得很悲憤、冷峻,目不斜視,像在寒江邊冰凍了整個晚上的丹頂鶴。

  迷龍只好把笑悶在嗓子裡:「……那孫子,一直跪著嗎?」

  我同樣笑得好像咳嗽:「他恐怕……幹得出來。」

  克虜伯咂嘴:「三個多鐘頭哎。乖乖隆裡個咚。」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不好的事情。死啦死啦猛烈地撓著頭,差不多要把自己的腦花給撓出來了。虞嘯卿們迅速上了他們的座車,但虞嘯卿不願意坐,僵硬地站著,扶著槍架。唐基坐在張立憲旁邊的副駕駛座上。

  死啦死啦猛地站了起來——我就知道他要惹事。

  「師座!」他大叫。

  虞嘯卿回頭,眯縫著眼瞧著他,泥人也要早被惹爆了,何況虞嘯卿不折不扣是個火人。

  死啦死啦把一隻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然後揮了一下,他手裡的玩意兒劃著抛物線向虞嘯卿的吉普車飛了過去。

  那是一枚MKII破片殺傷型手榴彈,肯定就是幾天前他從迷龍手裡下的那枚。

  准得要命。當的一聲,那玩意兒結結實實砸在吉普車的後廂裡,從椅背上彈到椅墊上,又從椅墊上彈到虞嘯卿腳下,在他腳下滴溜溜地打轉。一秒鐘的啞然,然後那個小車隊上的人哄地一下作鳥獸散。和虞嘯卿不坐一輛車的何書光們猛翻下車,藏在了車身之後;和虞嘯卿同車的唐基以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敏捷翻身下來,他老精得很,一頭紮到了車下。張立憲為自己找的是車頭位置,但他剛藏好又跑了回來,想把他的師座撲倒。

  他的師座一直冷冰冰地看著那枚手榴彈在腳底下打轉,隨手把張立憲甩開,說:「別出洋相。」然後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枚沒拉弦的手榴彈,對著死啦死啦甩了過來。死啦死啦沒怎麼丟臉,伸手接住。

  虞嘯卿問:「你什麼意思?」

  死啦死啦說:「有件不怕死的事情,要找不怕死的人一起做。」

  虞嘯卿嘴角都沒動,可給人的感覺是他好像有半個笑容:「你何不再來一次?」

  「不敢。」死啦死啦嘴上這麼說,可他還真就把那枚手榴彈給扔回去了。這回虞嘯卿有預備了,伸手接了。然後那傢伙下車,走過來,順便把手榴彈拍在死啦死啦手上:「上哪兒?」

  死啦死啦指了指我們在山下的臨時住處,虞嘯卿一馬當先地去了。死啦死啦嫌拿著手榴彈礙事,隨手又甩給了我,我連忙緊緊握住保險夾——那玩意兒被迷龍整,再被他們當棒球扔,保險銷已經有點兒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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