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四 |
|
|
|
▼第二十九章 日軍的炮彈在我們的陣地上爆炸,我們也同樣向他們傾瀉著。重機槍,僅有的一門迫擊炮,調到了最大射程、已經不管有沒有準頭的擲彈筒——把我們一切寒酸的彈藥儲備向他們扔了過去。克虜伯拉著他的戰防炮在壕溝裡尋找著新的陣位。這回他不用一個人拉了,不辣和蛇屁股都一聲不吭地在幫忙。 迷龍打掉了幾個捷克彈匣,輕機槍在這種距離上的盲射接近徒勞,他自己也知道,一骨碌起來便把重機槍手從槍位上扒拉開,順手把捷克式往人家懷裡一扔:「換著打!」 重機槍手著急地說:「你這破槍也打不著呀!啥也打不著呀!」 但迷龍不管,他早已沉浸在重機槍震耳欲聾的轟鳴之中了。迸飛的彈殼後有一張仇恨的臉,而我們很久沒能看見迷龍仇恨的臉了。 那天我們和日軍打了自上祭旗坡以來最激烈的一仗,激烈到完全不顧我團寒磣的彈藥儲備,聲勢之大搞到虞嘯卿親命發來了補充彈藥的卡車。這一切是為了一個活著不多、死了不少的破老頭子,他一生中沒能幫過任何一個人,儘管他不自量力地想幫每一個人。他從不惡毒——中國人習慣為死人說好話,這是我能為他想到的最好一句話。 彈道在頭上飛逸,是我們打向日本人的,也是日本人打向我們的。我伸出一隻手,讓它們看上去就好像在我的手心裡穿行。我和迷龍無能為力地坐在這裡,我們也許願意把自己當作炮彈扔到對面的南天門上去炸了,但我們只能坐在這裡。 「……他就是只報喪的老烏鴉,又像個做法事的。」我說,「誰都救不活,就能給死人做做飯,順便當仵作。傷員一看他過來就吐口水扔石頭,說:滾蛋,離我遠點兒……」 迷龍發著呆:「……誰呀?誰呀?」 「不過,到死的時候,你總能找到他的手可以握。」 迷龍讓我閉嘴,我不閉嘴,還接著說:「好了。現在咱們死的時候沒手可以握了。」 迷龍吹牛:「握我的。」 我說:「拿來。」 迷龍把手伸給了我,我握著。他撐了五秒鐘,然後甩開了,宣佈:「我雞皮疙瘩都掉了。」 我笑得比哭還難看:「所以你瞧,不是誰都能做得來的。你要死了,他把手伸給你。他很歉疚,因為你要死了,他還活著——別人不會這麼想。你我都不這麼想。」 迷龍呻吟:「閉嘴呀,閉嘴。」 我閉嘴了,聽著來自戰防炮炮位上的炮聲。 我們不僅失去了一隻在死時可以握住的手,還喪失了我們中間唯一的老人。我們只剩下二三十歲人的衝動和瘋狂,因為我們喪失了一個五十七歲人的沉穩和經驗。我們失去了軟弱,可並沒變得堅強,我們發瘋似的想念獸醫式的軟弱。 我的團長幫著克虜伯親手打了幾十發炮彈,終於掀翻了那門九二步炮。黎明時日軍終於偃旗息鼓,我和迷龍冒死下到了峭壁之底。我們從沒試過用這樣大的陣仗去搶回一具屍體,但我們無法想像損失這具屍體。 我和迷龍用繩子從峭壁上縋下,幽深的涼氣從我們剛踏足的江岸灘塗侵了上來。我們在石礫和淙淙的流水之間尋找,槍聲還在我們頭上的山谷間零星地響著。 後來我找到了。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向那個俯臥在石礫上的老人。我抓住了他一隻軟塌塌的手,不敢把他翻過來,怕一旦看到他的臉我就會坍塌。迷龍看來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他跪在郝獸醫的腳邊,手足無措地觸摸著那具身體,喃喃地問:「怎麼辦?怎麼辦?」 我們用繩子穿繞好郝老頭兒的肋背,然後對著峭壁之上放了三槍。 上邊的人開始拉拽。我們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面,不想看著一個已死的人軟綿綿地立直,然後升起。但是老頭兒的腳面蹭到了迷龍的臉,於是迷龍忍不住抬頭看著。後來他拉了我一把,我搖頭;他捅我——要我一起看,我也仰了頭看著。 獸醫被繩子勒得張開了雙臂,像個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著日光,和初升的太陽一起照射著仰望的我和迷龍。 我們呆呆地看著郝獸醫冉冉升起,和太陽成為一體。他像在飛翔,用郝獸醫式的緩慢速度升入天際。 「——升天啦!」迷龍叫道,他看著那個搖曳的身影跪了下來,然後哭了。我又好氣又好笑又想哭,對著迷龍的屁股猛踢了一腳。然後我看著郝獸醫,郝獸醫低垂著頭,在進入天堂之前悲傷而溫和地看著我。 我覺得三魂六魄一起飄逝,呆了。我看著老頭兒一點點升入陽光,升入陰暗,如同到了我永遠無法到達的純真之地——誰說他不是升天了呢? 我又踢了迷龍一腳,迷龍的嗚咽變成了號啕。我也哭了。 我翻騰著這小洞裡曾屬於郝獸醫的那個角落。每一件零碎都要讓我犯一會兒愣:針線、破布頭子、線團、瓶瓶罐罐、舊報紙、煙盒、一塊快漚爛了的糖果、哈喇了的油,諸如此類匪夷所思的東西。我像是撞進了一個撿破爛為生的人的家中,但每當我想明白這件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用途時,便要再忍一會兒眼淚。每當我看見我覺得老頭兒會想帶走的東西,便把它挑揀出來。 在郝獸醫的破爛中有一封信,這封信算是較新的,我很輕易就從那些破紙頭中間把它挑揀了出來。這信來自獸醫之子的同僚,幾月前他們所在部隊公然投敵,獸醫之子不從,被陣前槍決。死則死矣,連小勝都沒得半個。 我坐了下來,不辣從我身邊經過,問:「煩啦,老頭子有麼子東西要帶走的?」 我忙把那信塞在我翻出來的幾張舊照片下:一個孩子的照片,這個孩子長大了的軍裝照片,郝獸醫亡妻的照片,郝獸醫壯年時的照片,都發黃了,照片上的人端著架子,像是畫的,像是假的。 「這些。這些要帶走的。」我說。 不辣拿了這些東西就走了。我坐在洞口,掏了掏口袋,掏出張紙頭: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我看了一會兒,把它團了,塞進嘴裡,吃掉。 這是我開過的最惡毒的玩笑,惡毒到我做夢都會被自己的惡毒嚇醒。我現在知道郝獸醫真是傷心死的,當他頭抵在樹上的時候就已經死去:「我真是傷心死的。」他這麼說。死者在對活人說一個既定的事實。 是什麼讓我成了一條談笑風生的毒蛇呢?什麼時候? 我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過我們的戰壕。我想去見個人,見到他我也許就不用在驚詫和懊悔中如此無力。我撞到了迷龍,握住了他的手,深鞠了一個躬:「對不起,迷龍。」 迷龍一愣:「幹啥玩意兒?」 我繼續往前晃著,不辣在壕溝的拐角處偷看著照片,發著呆,我把他扳過來時他忙著擦眼睛。我說:「不辣,一直對不住。」 不辣也是一愣:「哈?」 我急切地想進入我所住的防炮洞,阿譯正從那裡邊鑽出來。我猛地握住他的手,他被嚇了一跳,這樣的親近一定會讓他有受傷害的聯想。我說:「對不起,阿譯,我對不起你們每一個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