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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他有個絕戶計,也許能磕下南天門——我是說也許啊——可咱們十個得在南天門上再撂下九條。他現在不說啦。我師也拿著個啃不下的南天門沒轍啦,虞嘯卿急瘋啦。那也不說,就不說,憑什麼又是我們?從東北到西南,死得最多的都是我們。驕子們上吧,這回渣子要退後啦……現在我很高興。沒錯,我真高興。」我盡可能一臉輕鬆地跟郝獸醫說著,他原來是張苦瓜臉,現在還是張苦瓜臉。我盡可能讓自己幸災樂禍地覺得高興,最後我成功呈現出來的是悻悻大於高興。

  「……啥玩意兒?」老頭兒聽不大明白。

  我跟他解釋:「輪到他們啦!跟咱們沒相干啦!你快可以脫了這身去找你家福娃啦——怎麼幾天就老成老糊塗啦?」

  老頭兒忙搖頭:「不是。那啥,南天門打得下來?」

  「我說也許啊!怎麼耳朵也完犢子啦?」

  「……那這事……這不對啊!」老頭兒在發急,急得快出汗了,犯哆嗦。

  看著他我都著急:「你哆嗦啥呀?五十七歲的人就老成這樣,你還沒被他們作踐夠呀?你還有啥可以效忠的啊?老胳膊老腿,自愛自惜,留著回家跟兒子團圓好嗎?」

  「你娃看不得我老,你娃就是不好好說話,可是……這還是不對呀!」

  「你前言也搭下後語呀!我說拿炮灰團換南天門,你說日他個何樂不為!」

  「我當是換不下來啊!」

  「……瘋啦?!」我這樣的暴喝幾乎把老頭兒嚇在那兒了,他畏縮了一下,以為他面對的是個瘋子,然後他面臨著我鬱積的狂暴。我在林子裡走來走去,瘸著,跳著,走著,踢著灌木,抽打著樹枝,叫駡:「你我有過什麼呀?又還有什麼沒做啊?現在我們又是軍人啦?給你指條路,說是回家的,只是要你拿死人來鋪?——可我們離家越來越遠了呀!讓他們打去!讓他們去打!他們油光水滑的,皮膚下的油脂該耗耗了!你說話呀?你讓我說了就要說透啊!在叢林裡流亡,回城裡也不輝煌,還覺得欠了一屁股債!管他鮮花和流彈,全他媽的沒有方向!」

  郝獸醫不說話,他坐在樹根上,把腦袋頂在樹幹上。往常我早去關心他了,但是現在不。

  我氣憤難消,說:「你說話。你說不對,該打就打,該罵就罵。」

  郝獸醫搖著頭,由於他的腦袋頂在樹幹上,就像是拿他的腦袋鑽樹幹。

  「我不是我們中間最怕死的,我只是太明白,」我說,「讓炮灰團去打這仗得死多少人。死的是你、我、迷龍、不辣,南天門是什麼?它值這個?告訴你個秘密,地球是圓的,在轉,半個地球都在打。咱們停下,管他的。南天門會轉到咱們跟前,塌掉。咱們該怎麼著怎麼著,回家。」

  老頭兒仍然搖著頭,鑽大樹。我有點兒操心他的腦袋,那一定很痛。

  我不想看他這鬼樣子,但他偏給我看這鬼樣子。我說:「你說大道理啊?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是吧?我不是志士仁人,我是匹夫!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對吧?那是顧炎武說的,我是孟煩了!」

  老頭兒嘴裡念叨著:「……我是傷心死的。我早跟你說過。」

  我聽不下去了:「……你大爺的!我最怕你說這屁話你就拿出這句屁話!」

  「我真是傷心死的。」

  「我走啦!你在這兒慢慢磨大樹傷心死吧!只怕是三五十年之後的事啦!」我真的想走我也真的走了,我匆匆到連我自己都知道是在逃避,我不想看見那老頭子絕望地拿腦袋頂著大樹。多少年之後,我如果哭醒,一定是這一景又複現於我的夢境。

  但是現在,年輕的孟煩了快氣炸了肺,儘管這種氣更多是因為心痛,但是表現出來時是暴烈的。我氣極了又回頭叫囂:「沒人會傷心死的!」

  但是老頭子從口袋裡慢慢掏出一張紙,看著。我沒法不好奇,又回去看。我真的想揍他了,是我那天開玩笑送他的字。老頭子先看了我爹寫的那面,又看我寫的那面,念:「……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我沖他叫:「你別看那邊!你這人不經逗啊?」

  但郝獸醫就翻過來看著我寫的那面:初從文,三年不中;後習武,校場發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學醫,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開玩笑的!」我嚷嚷。

  老頭兒跟沒有聽到似的:「這寫的就是我呀。」

  「這寫的是我們每一個人!每一個做什麼也都沒用的人!」

  郝老頭兒頭頂著樹,聲音傳出來甕聲甕氣的很怪:「我已經這樣了,這輩子啥也沒做成。你們還要這樣嗎?」

  這更讓我生氣:「我們在還我們祖上欠的債!我們吃了很多很多的虧!沒便宜輪到我們占!記得康丫嗎?他永遠在跟人要不要的東西,因為他知道沒更多的便宜給他占!我們只是在保除了我們沒人稀罕的小命!」

  「……康丫說他看不清。」老頭兒喃喃自語。

  「你看清啦?——神仙!」

  「……我是傷心死的。」

  「雷劈了你吧!沒人會傷心死的!」我憤怒地走開了。

  郝獸醫沒說話,仍然將他的頭抵在樹上。我本想松松心卻碰上這麼大個疙瘩,現在只想離他遠點兒。我回頭又瞪了瞪他,他還是紋絲不動。然後我聽見了來自對岸的炮彈出膛聲。我回頭,愣了半秒鐘,認為它一定不是沖我們來的,但是那迅速變成一種在我們頭頂的空中碾壓空氣的聲音。沒錯,它就是沖我們來的。

  我大叫:「獸醫!躲!」

  老頭子頭抵在樹上,還是紋絲不動。我沖向他。我剛邁開步子,炮彈就在他身邊炸開了。我被氣浪衝撞得摔在灌木叢裡。我爬起來,老頭子消失了。

  我在林地間試圖找到老頭兒的影子,哪怕是屍骸。半張被撕碎的紙頭從空中飄飄悠悠地落下,我接住了,看了一眼: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我忽然間福至心靈,發著抖,一步步走向下邊便是怒江的懸崖。為了避免日軍再來一發冷炮,我趴下了,從草叢中探出腦袋。

  郝獸醫平張著雙臂,用一個十字架一樣的姿勢俯臥於懸崖之下、怒江之畔的石礫之間。

  我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從那個黃昏直到第二天凌晨,炮灰團所有的人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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