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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我不想走了,看著老頭子走著,在身上摸索著,念叨著:「……我那鎖鑰呢?我鎖鑰又尋不見嘞。」

  「……什麼鎖鑰?」

  「什麼鎖鑰?我家裡的鎖鑰嘞!這回家咋開門嘞?」

  我愣了一下,看了那張一半在現如今、一半在過去的混亂的臉。我攙住了他,或者更該說我摟住了他的肩,以制止他那徒勞的尋找。

  「別尋啦。」我說,「鎖鑰在我這兒,到家就幫你開門。你老人家現在要上哪兒?」

  「你這娃娃就不做好事!」

  「我是誰?老爺子?」我有些糊塗。

  「你娃娃又來耍人,我不認得哪個還不認得你?——福娃你個小猴子,不要你去當兵你非去當兵,現在你爹都當了兵啦,你還不回來。」

  我又愣了一下。我初以為他在占我便宜,但後來發現沒有人會那樣甜蜜而傷感地占人便宜。於是我扶著這個腦子燒糊塗了的老頭子,像兒子扶著老子。

  郝老頭兒終於找到了他覺得合適的地方,巧得很,就是我上次撮了堆土拜對岸死人的地方。郝獸醫張羅著一截樹根,殷勤得那像是他家的椅子:「坐嘞,上座。」

  我提醒他:「可不要做了山炮的靶子。」

  老頭兒倒明白:「這地方哪兒有炮炸過?就是個閒散地嘛。」

  我點頭:「那倒也是。逝者如斯,小日本也老實多啦。」

  「請上座。」老頭兒又請。

  我就座,然後被郝獸醫眼光光地看著。我開始後悔來了,我不喜歡被人那麼看,便用稀裡馬虎回他的目光:「爹,你咋啦?」

  「啥爹不爹的,你神經呵?」

  「……您老人家眼裡我現在是誰呀?」

  「孟煩了唄,你個一肚子壞水的小娃娃。」

  我只好苦笑:「老頭兒啊,你多活三十二年,你告訴我,夢遊的人一被叫醒是不是就真會失心瘋?」

  「我不認得夢遊的人。」他搗鼓著他的旱煙袋,「抽一口?」

  我現在放鬆了,他明知道我不吸煙的。「有屁快放——咱們明白人不用講客氣。」我說。

  老頭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說像孝敬自家老人一樣對別家老人,像照顧自家孩子一樣對別家孩子。你老孟家先賢說的。你娃娃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我就沖他扔沙土,免得他嘮叨沒完,老頭子終於服輸了,「好好,說正事——怎麼啦?」

  我們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我裝傻,而他堅持。我們互相瞪了很長時間。

  我顧左右而言他:「什麼怎麼啦?天也沒塌,地也沒陷,怒江也沒倒流。」

  老頭兒搖頭:「你娃娃哎,你眼裡大概除了團座就剩傻瓜了吧?我是。我是傻瓜。可我有年頭嘞,我是過來人,我看你們也都是強人瞎人滑人癡人怪人嘞,你就莫騙我嘞。」

  我說老也是個精,只是缺副老花鏡,看也看不清。

  老頭兒說:「哎呀,看不清你告訴我嘛,相攜相幫嘛。你以前有話總是跟我說。」

  我不再沖他扔沙土了,我撮著沙土,我犯著猶豫。

  老頭兒看著我:「會憋出病來。你娃總不能刨個坑對土講。」

  「你有空啦?不用管你的傷員啦?」

  「也不打炮咧。沒傷員咧。也好也好,那些個槍炮傷怪頭巴腦的,搞得我祖宗十八代都被傷兵娃娃罵個臭死。」

  我告訴他,那不怨槍炮,是他治不好。

  老頭兒擺擺手:「不說這不說這。也好。我都有空跟你聊天咧。」

  「我跟你說,不是怕憋著,就是要你說個對錯。」我發著狠,「我就不信我錯了!」

  「莫錯莫錯。你說。」

  我還是犯著猶豫:「你發個毒誓,不對第三個人說。」

  老頭兒發誓:「天打雷劈,老死不得歸鄉。我發誓。」

  「……你這誓發得跟喝湯似的。你得拿你在中原前線打仗的兒子發誓。福娃是小名對吧?」

  他愣了一下,神情又恍惚起來,幾乎又沉進了這些天他常掉進去的狀態。我不得不承認我怕這個。我忙著拍打他:「算啦算啦。就是隨便一說而已,我也不信這個。」總算把他給叫了回來。

  「我發誓。」老頭兒又說。

  我忙打斷他:「鬥個嘴扯上幾千里地外的人幹嗎?——我這麼說吧,再讓咱們上趟南天門,死個精光,功勞全給不相干的人占。你幹不幹?」

  老頭子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為啥?給死也要給個痛快吧?」

  「就是這樣的。咱們自稱炮灰團,那是自嘲的,可有人就真把咱們看作炮灰。拿堆炮灰換個南天門,何樂不為?」

  郝獸醫激憤地罵:「我日他個何樂不為!——真叫咱們上啊?扯蛋呢。」

  我高興了,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同盟:「放心啦,不會上啦。我讓死啦死啦閉嘴了,我知道怎麼讓他閉嘴。」

  「閉啥嘴?他閉嘴我們就不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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