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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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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魯漢走近了說:「有空我也許該槍斃你的翻譯。可現在我想說,先生,我認為制止一場敗戰的人比在戰鬥中犧牲的人更該稱為英雄,儘管你沒被人當作英雄。跟中國人混得久了,我知道在千夫所指中堅持並不像在美國那麼容易……哦,當然在美國也不是那麼容易,你看看我。」 「看出來啦。您甚至都孤獨到和我們成了朋友。」我說。 聽了我的話,麥克魯漢建議現在就斃了我這個翻譯,死啦死啦卻不願意在我身上白瞎子彈。我不懷好意地沖麥克魯漢笑了笑:「我會活下去的。」 「好吧,」美國人接著說,「那天你也在,你們倆做了好事。那麼,為什麼沮喪?你可以把消滅法西斯作為你的事業,可為什麼要為一場錯誤的戰役而遺憾呢?」 「麥師傅,這場仗只要打就是錯誤的嗎?」死啦死啦問。 「我早說過了,你們的高層想打,有幾場中途島和北非才能讓這雨林成為萬眾矚目,可不是由他說了算。軍事勝利能帶來物資和政治勝利,英國、蘇聯,所有的盟國都想把眼球拉到自己的戰場上。」麥克魯漢調侃著,倒也不乏同情和嘲諷,「哦,還有我的祖國。三個現代軍事強國和你們下這盤棋,而你們是唯一一個古老的近現代國家……如果我直說落後,你不會說打倒帝國主義吧?」 「打倒帝國主義。」說完之後我勝利地沖著死啦死啦,「聽見啦?」 「你們的師座從來不管這個,他只想打仗。他和你們的軍長、戰區長官們竭力促成這場戰役,他們只想壯大自己。」麥克魯漢說。 死啦死啦說:「他不是這樣想的。您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痛,並沒有半個美國被人佔領和屠殺。」 美國人不想爭辯這個問題了,他來是特地送一樣禮物給死啦死啦的。 死啦死啦莫名其妙地看著麥克魯漢遞給他的東西:「這是什麼美國把戲?」那是一張他的照片,來自麥克魯漢那一車零碎中的相機。這不奇怪,奇怪的是照片上的他被紮滿了大頭針。 「你是個好人,你的部下也是。所以不要這樣對你自己和你的軍隊——否則我只好像個中國老太太一樣詛咒你了。」 死美國佬一向刻薄的臉竟顯得有些友善,他微笑著。死啦死啦以苦澀還他的微笑,拿著那張照片端詳了一會兒,說:「……你也是個好人。」然後他就把麥克魯漢扔在那裡了,我跟著,因為麥克魯漢的茫然而向他報之一個鬼臉。 飯棚裡,迷龍正和柯林斯吵得不可開交。迷龍快把他那支半拆開的捷克式杵到柯林斯的大鼻子下了,而柯林斯做出一副如對大便般的嫌惡表情。真難為他們倆,一個光會幾個英文單詞,一個光會幾個中文單詞,居然也可以吵得比一千隻鴨子還要熱烈。 我們在這種亂勁中想進飯棚,偏柯林斯在這方面是一個不落,一隻毛手就伸了過來:「Weapons!」 我的槍倒擦得乾淨,開膛即過。死啦死啦的槍可比迷龍的還過分,從槍匣裡掏出來時便掉著土渣。柯林斯打開一看,做出個嘔吐的表情:「You!不擦屁股!No food!」 「你沒有飯吃。」我立刻翻譯給死啦死啦聽。我們都又驚又喜,期待著他像迷龍那樣大鬧一番,可那傢伙只是哼了一聲,對柯林斯點了點頭:「喔,那就不吃。」 我們訝然地看著那傢伙離開。 我拿著一個杯子在空地上尋覓,遠遠的我看見死啦死啦扛著一架梯子蹣跚過去。他現在似乎比我更愛好往沒人的地方紮。他把梯子架在我們搭的某間破房子上,然後爬上了屋頂,在屋頂上坐了下來。 我看了他一會兒。他臉朝著南天門那個方向,從他這個角度看去南天門被祭旗坡擋了,所以他只能是在看雲。一個傢伙看著隨時幻變的雲層,你根本不好說他在看什麼。 我就著梯子往上爬。那是個背後生眼的貨,我爬到半截他開始推樓梯,我大叫:「哎!哎!灑啦!好東西!」 於是我被放行了。我坐下,把手上的杯子在他身邊放下,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肉罐頭。死啦死啦看了會兒雲,然後往杯子裡張了一望,聞了聞。 「威士忌。」我說,「全民協助偷麥師傅的。規矩是你訂的,總也要給人下個臺階。」 死啦死啦抿了一口酒,然後差點兒噴在我臉上:「你想毒死我嗎?」 我喝了一口,是威士忌,而且還是不錯的威士忌。我想該是每個人的口味不一樣,就放下杯子拿起了罐頭:「土包子一個。這個可以吧?醃牛肉。」 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既然慣他了就慣到底吧,我拿從柯林斯那裡抄來的叉子喂了他一塊,然後看著他那個古怪的又酸又苦的表情。 「……你一直連大便都吃得下的!」我氣憤地說,然後把罐頭放在旁邊,也躺下,我在屋頂上躺下來的架勢快把屋頂砸塌了。我瞪著山脊之上的雲層,問:「……你爬到這上邊來,是覺得這樣離死去的弟兄近一點兒嗎?」 他沒吭氣,我轉頭看了眼,我得承認,他現在的舉動比承認或者否認更讓我氣結——他在看從我家抄來的《金瓶梅》,而且是那種只翻看某些篇章的看法。 「——《金瓶梅》不是這麼看的!」我說。他沒吭氣。 我聽見郝老頭兒在下邊叫我:「煩啦?煩啦?」我探出半拉頭。郝獸醫扶著梯子,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可憐巴巴不是因為他想做出可憐樣,而是他最近身上總有種讓人看了就想哭的勁頭,怪兮兮的。 老頭兒說:「我聽見你在上邊嚷。」 「我有酒,還有肉,郝老頭兒你要不要吃?」 老頭兒不要。 我詫異到憤恨:「這都被美國大頭針紮了嗎?」 他問我:「煩啦,就你一個人?」 我憤憤地說:「就我一個活人。」 「你跟我嘮嘮行嗎?」 「那你上來。」我說。 「我上得來嗎?勞你瘸步,咱們找個清靜地方。」老頭子說著就走開了,佝僂而蹣跚。我看了會兒那個背影,那麼伶仃的一個背影實在沒法不讓你著了魔似的跟著。我把杯子和罐頭都在死啦死啦跟前放了,叉子豎插在罐頭上,拜了一拜,說:「塵歸塵,土歸土,你老早死早投胎,南無阿彌多婆夜那啥的。」 然後我爬下梯子,去追那個佝僂的背影了。 「你要去哪裡呀?」我問他。 「尋個清靜地方。這裡哪兒都是人。」 「鬼門關倒是夠清靜啊!」 老頭兒趕緊說:「年輕人,嘴毒要觸忌的。你快呸。呸呸。」 「呀呀呸。小太爺不走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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